他一份一份往下看,批语越写越短。
浮,一个字。浅,一个字。套。腐……
又一份翻到最后,他一言不发地在卷面上画了个蓝叉,直接打入落卷堆。
拿这种文章来糊弄会试,是把考场当庙会了。
他抬起头,朝隔壁房里喊了一声:
“陈兄,你那边有没有能看的?荐了几份出去?”
隔壁《书经》第二房的同考官陈谨没抬头。
陈谨是福建闽县人,比殷士儋晚一科,嘉靖三十二年进士,现任翰林院编修。
他面前也摊着一摞朱卷,看的速度更慢,几乎是一字一句地在读。
读到的正是一篇《因材而笃》,破题和起讲颇有火候,立论站得高,八股严密。
他看到正讲处,指尖在纸上轻轻叩了一下,提起案头那支蓝笔,在卷面上画了一个工整的圈。
“殷兄,我这里,荐了一篇。”
“荐给袁阁老看看。”
殷士儋接过朱卷,亲自送到聚奎堂正堂。
袁炜接过去,没有急着看,先把卷子放在一旁,抬头看了殷士儋一眼。
“士儋兄,今年这份荐卷,你自己觉得怎么样?”
殷士儋犹豫了一下:
“头场四书文,破题、承题、起讲都无可挑剔。”
“二场的论写得尤其好……写和颜受谏,不写君主的修养,写实情。说人主之所以不受谏,不是因为骄,是因为觉得谏臣不知他的难。”
“这个角度,下官在翰林院见过这么多年的月课卷子,没见人写过。”
袁炜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他重新把朱卷拿起来,翻到二场部分。
起讲的那一段他最在意的其实正是徐时行写的那句其心以为天下事不如是之易,而谏者不知其难。
他看了一会儿,嘴角微微一动,然后继续往后翻。
翻到三场策论,他的手指忽然不再动了。
边饷岁费二百万,各镇告急如故。裕饷之道何在?
……
不足之数,名曰暂存工部,实不知所终。
袁炜的脸色有了变化。
会试策论里能把饷银数字写到这个精度的,他阅卷这么多年几乎没见过第二个。
是因为宣府镇的消息,他是知道的。
就在锁院阅卷之前,兵部尚书杨博把宣府镇过去两年向兵部申领军饷的全部文书调了出来,此事他是知道的。
杨博做事从来按章程走,但每走一次章程,都意味着有人要被架空。
这份朱卷里列出的数字,和杨博公文里的数字,居然大体对得上。
他又往下看了几句话,神色变得有些复杂。
他把朱卷放在案头,用墨笔在卷首画了一个圈。
“中。这份卷子,可以传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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