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二,押题班开课。
正脉学社后院一间最大的屋子被收拾了出来。
三十把椅子整整齐齐排成五排,每把椅子上都贴着一张写了名字的纸条。
沈默走进来的时候,三十个人齐刷刷站起来。
“先生。”
“坐。”
他在屋子前面站定,面前没有方桌,没有黑板,只有一张纸和一支炭笔。
“今天这堂课,不管策论,管一件事。”
他把炭笔拿起来:“会试到底考什么。”
三十双眼睛看着他。
“你们都是从乡试筛出来的。乡试考什么,你们心里有数。但会试和乡试不一样。乡试是省内竞争,会试是全国竞争。”
他在纸上写了一个数字:“三千多人考,录取多少?”
王之左举手:“三百人。”
“三百人。十取一。但账不是这么算的。三千人里,至少有一千人是往科落第的老举人。”
“他们考过不止一次,见过会试的阵仗。你们里谁考过会试?”
没人举手。
三十个人全是今年刚中举的。
“所以你们面对的不只是同科的举人,还有经验比你们丰富得多的前辈。你们觉得自己的强项是什么?”
有人犹豫着说:“八股……”
“八股。”
沈默点了点头:“你们觉得八股是你们的强项,因为你们刚考过乡试,八股文写得滚瓜烂熟。”
“但我告诉你们,那些老举人的八股,比你们更熟。”
“他们的文章未必比你们好,但他们知道一件事。会试考的不只是文章好不好,而是文章对不对考官的胃口。”
他转身在纸上写下主考官:袁炜。
“袁炜。嘉靖十七年进士。以青词起家,靠替皇上写祈天祝文做到礼部右侍郎。”
“而现在又入了内阁。”
“他的文章什么风格?四个字,华赡典丽。”
“什么叫华赡典丽?就是辞藻要漂亮,对仗要工整,气势要恢宏。”
“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这个人考进翰林院靠的不是青词。”
“他早年以《书经》中进士,后来又通《易经》。他的经义功底是扎实的。”
“所以光写得漂亮没用,经义要通。光经义通也没用,文章还得漂亮。”
沈默在华赡典丽旁边又写了四个字:经义扎实。
“两样都得有。”
“一个文章经义扎实但文采不足的人,在袁炜手上会得一个中平的评语。一个文采飞扬但经义薄弱的人,在他手上会被评为浮华。只有两样都够的,才能拿到好名次。”
他从袖子里取出几页纸,交给第一排的王之左,让他传下去。
“这是我整理的袁炜历年所撰序文和奏疏的摘录。你们传着看看。”
“不用逐字逐句读,就看他的句式、他的用典习惯、他的行文节奏。”
“普通举人进考场之前,连考官是谁都不一定知道。知道考官是谁的,也未必去找考官的文章来读。找了的,也未必会认真分析。”
“你们比他们多走了一步。”
他顿了顿:“但还不够。”
屋子里的空气微微凝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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