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默的手停了一下,他倒是有些意外。
朱载坖居然记得这么清楚。
“殿下说得对。六十二万两只是账面上的数字。实际上宗室禄米的拖欠已经非常严重。”
“嘉靖三十七年,河南一省就拖欠了宗室禄米折银十八万两。三十八年,山西拖欠十五万两。三十九年,湖广拖欠十三万两。”
“这些拖欠的禄米去哪了?不是朝廷不拨,是朝廷实在拨不出来。”
“太仓每年的收入就那么多,饷占了一半,宗室禄米占了两成,再加上官员俸禄、河道疏浚、驿站维护、祭祀典礼,每一项都在涨,只有田赋在原地踏步。”
“每年都有二三十万两的缺口。”
“更麻烦的是……”
“宗室人口还在增长。再过五十年,可能就是十几万人。”
“到时候就算把全国的赋税都拿来供养宗室,也是不够的。”
朱载坖沉默了。
他自己就是宗室。
他的父亲是皇帝景王朱载圳也是亲王,他的堂兄弟、再从兄弟遍布天下。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套制度的麻烦。
因为他就站在这套制度的正中央。
他是既得利益者,但是也不得不考虑这套制度的未来。
“那你觉得,该怎么办?”
沈默斟酌了一下措辞。
“草民不敢妄议祖制。但有一件事是可以算的。”
“如果让宗室人员从事四民之业,士、农、工、商,做官的做官,种田的种田,做生意的做生意,朝廷只给那些真的活不下去的宗室人员发禄米,那能省多少?”
他报了一个数。
“粗略算一下。如果让一半的宗室人员自食其力,每年能省出三十万两以上。”
“这些银子,足够再养三万边军。”
那个中年文士又抬起头来了。
“沈先生,你刚才讲了……那么数字。”
“这些数字,你是怎么记住的?”
沈默微微怔了一下。
“因为草民要教策论。”
“教策论?”
“科举第三场,考的是策论。策论不是凭空写出来的。”
“一个书生坐在考场里,题目发下来,他如果对边备、漕运、治河一无所知,怎么写?”
“就算四书五经背得再熟,破题承题用得再好,肚子里没货,写出来的东西不过是花团锦簇的废话而已。”
沈默的话说得越来越流畅。
“所以草民教策论的方法,就是让学生把大明朝的账本翻烂。田赋多少、边饷多少、漕运多少、盐课多少、关税多少、灾赈多少,一笔一笔算。”
“算清楚了,策论才有根。”
“乡试三场,每一场考的都不一样。第一场四书五经靠的是个人的阅读记忆,把经义背熟了、破题法掌握了,就能应付。”
“第二场诏、表、诰、命都是基本功,格式、措辞、体例,是规矩活,不难。真正拉开差距的是第三场策论。”
“策论需要的不是简单背诵,是知识。是大明这个国家怎么运转的知识。”
“所以草民让学生们看邸报、翻会典、查塘报、算账目。不是为了显摆,是因为这些东西策论真的用得上。”
“一个举人上了任就是知县。知县要收税、要断案、要修水利、要管胥吏。这些东西科场上不考,官场上天天用。”
“策论在考什么?考的就是你有没有当知县的脑子。”
“如果连这些东西都不知道,怎么教人写策论?”
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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