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的这些,和那些请开海禁的奏疏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那些奏疏翻来覆去就一件事,开海可以增加税收。”
“你的话里多了两件事:一个是海禁逼出了倭寇,一个是海禁养出了走私豪绅。三件事放在一起……”
“是一条完整的链条。”
“禁海→走私→失控。”
“这不是三个问题,这是一个问题的三个阶段。”
朱载坖的目光从虚空中收回来,落在沈默身上。
“开海不是要不要的问题,是敢不敢的问题。”
“唐枢上《复市舶疏》,因言获罪被贬。胡宗宪上《筹海图编》,现在还在被弹劾呢。”
“你既然知道这些……还敢说?”
沈默看着他的眼睛。
“草民只是觉得,有些事情,总要有人说。”
朱载坖把目光移开,看向那个中年文士。
“今天的记录,你怎么看?”
那个中年文士搁下了笔。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抬起头来。
“殿下,臣以为沈先生方才这番话……不止是通透。”
“臣在翰林院待了这么多年,见过两种人。”
“一种人只会引圣贤的话,从《论语》引到《大学》,从《大学》引到《中庸》,绕来绕去绕不出四书五经的圈子。”
“他们说的话没有错,但没有用。”
“另一种人恰恰相反。他们从头到尾不引一句圣贤,通篇都是数字、账目、因果链条。”
“他们把一件事拆成三件事,又把三件事串回一个根子上。这种……”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沈默身上。
“臣在翰林院待了这么多年,并未多见。”
沈默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朱载坖点了点头,重新坐回椅子上。
“沈先生,你方才讲了吏治、军事、赋税、海禁。”
他顿了顿。
“这些都是地上的事。还有天上的事……你怎么看?”
沈默暗暗吸了一口气。
也就是宗藩的问题。
藩王这个问题,比海禁还要敏感。
海禁最多算触犯祖制,藩王直接涉及到太祖分封的根本大法。
朱元璋在《皇明祖训》里白纸黑字写下的东西,亲王岁禄万石、郡王两千石、镇国将军一千石。
这是写在铁券上的制度,碰它就是碰太祖。
但朱载坖既然问了,他就得答。
“殿下,藩王之事,草民只能讲数字。”
“讲。”
“太祖洪武年间,宗室人口只有五十八人。永乐年间,一百二十七人。”
“到了嘉靖年间,在册宗室人口已超过三万人。”
“三万零七百四十二人。”
朱载坖接过话头。
“去年宗人府报的数目。供养这近三万人的禄米折银,一年六十二万两。比河南一省的赋税还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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