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中年文士手里的笔终于完全停了下来。
他抬起头,看着沈默,目光里带着攻击性。
陈长史的神色也变了。
只有朱载坖,他没有动。
他站在书架前面,手里拿着那本《大明会典》,目光落在沈默身上。
“你继续说。”
沈默深吸了一口气。
“吏治、军事、赋税,这三件事归根到底是一件事,朝廷没钱。”
“没钱就养不起兵,养不起兵就打不赢仗,打不赢仗边患就越来越重,边患越来越重就得更花钱养兵,更花钱就更没钱。”
“这是一个死循环。要打破死循环,就得找到新的收入来源。”
“新的收入来源?”
朱载坖把《大明会典》放回书架上,转过身来:
“你是说加税?”
“不是加税。加税是把百姓的最后一层皮也剥了。百姓活不下去,就会造反。”
“嘉靖三十一年到今,江西、福建、广东、云南,各省民变不下二十起。每一起都是从加税开始的。”
“那你说的是什么?“
沈默从册子里又抽出一张纸。
这张纸上画着一条海岸线,从辽东一直延伸到广东,上面标注着大大小小的港口和岛屿。
“开海。”
两个字,轻飘飘的,但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沈默的目光扫过屋内的每一个人。
陈长史的眉头皱了起来。
那个中年文士的手悬在半空。
朱载坖没有皱眉。
“开海?你知道我大明的祖制是什么吗?”
“片板不许入海。”
“既然知道,你还敢说?”
“草民不是要违抗祖制,只是想讲清楚一件事……海禁这件事,到底让大明损失了多少。”
沈默把那张海图摊开,用手指着图上的各个位置。
“先说市舶司。洪武年间,朝廷在宁波、泉州、广州设了三个市舶司,专管海外贸易。永乐年间,又加了福州。”
“这四个市舶司每年的关税收入有多少?”
他报了一个数:
“永乐十七年,仅宁波一司,关税折银就有六万两。四个司加起来,不下二十万两。”
“当时太祖皇帝设立市舶司的本意是什么?是怀柔远人。所以洪武年间的海禁,不是不准出海,是不准私自出海。”
“合法的贡舶贸易,朝廷是允许的。片板不许入海,禁的是民间走私,不是朝廷的市舶。”
“但到了本朝,情况就变了。嘉靖二年,宁波发生了争贡之役,两个日本使团在宁波大打出手,抢着先进港。”
“事后朝廷震怒,把市舶司全部裁撤了。从那时起,合法的贡舶贸易也断了。断了贡舶贸易之后,那些靠海吃饭的渔民、船工、商贩怎么办?”
“他们就只能去走私。”
沈默的手指在图上移到了福建的位置。
“福建月港,现在是天下最大的走私港口。每年从月港出去的丝绸、瓷器、茶叶,不下两三百万两银子。”
“这些银子朝廷收不到一文钱的税,全进了走私商人和沿海豪绅的口袋。”
“而这些豪绅拿着这些银子去做什么?去买地。买地就隐匿田亩,隐匿田亩朝廷就更收不上税。”
“还有倭寇。所谓倭寇,真倭不过十之二三,十之七八是沿海的百姓被海禁逼得活不下去,铤而走险。”
“王直、徐海这些人,哪个是真正的倭寇?都是徽州的商人出身。朝廷禁海,他们的货出不去,就自己带船出去。”
“朝廷追剿,他们就招兵买马跟朝廷对着干。”
“剿倭剿了这么多年,越剿越多,为什么?因为剿的是果不是因。”
“海禁才是因。海禁一开,走私的人变成了合法的商人,他们交了税,朝廷有了收入,沿海的百姓有了活路,倭寇失去了兵源和财源,不用剿自己就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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