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乱。”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那个中年文士抬起头,看了沈默一眼,然后继续低头记录。
沈默没有急着开口。
他把布包袱打开,从里面取出几本册子,整整齐齐地摆在面前。
“殿下想听治乱,那草民就从头开始讲。”
“嗯。”
“治乱两个字,说到底就是一件事……”
沈默从册子里抽出一张纸,上面是他自己画的图。
图的左边写着收,右边写着支,中间画了一条线,线上写着四百万两。
“账。”
朱载坖的眉毛微微一扬。
“大明朝一年收多少银子?”
他看向陈长史。
陈长史想了想:
“太仓岁入,大约四百万两上下。”
“陈长史说得对。户部账面上,一年收税折银约四百万两。这四百万两怎么花的呢?”
他指着图上的数字。
“边饷占一半,约两百万两。官员俸禄占两成,约八十万两。”
“宗室禄米折银,约六十万两。”
“剩下的六十万两,用于宫殿修缮、祭祀典礼、驿站维护、河道疏浚等各项杂支。”
朱载坖听着,没有打断。
“但这些都是账面上的数字。”
沈默的声音微微一沉:“实际上的收入和支出,比账面上要复杂得多。”
“如何复杂?”朱载坖问。
“先说收入。户部的四百万两是从哪里来的?是从田赋里来的。田赋怎么收?靠鱼鳞图册。”
“但是……”
沈默把一张抄录的数据推到朱载坖面前。
“以苏州府为例。洪武二十六年,苏州府在册田亩数是九万六千顷。”
“到了嘉靖三十九年,在册田亩数变成了六万八千顷。少了将近三成。”
“这三成田去哪里了?”
“三成里有一成确实是被水冲了、沙埋了,但另外两成……被豪绅大户隐匿了。”
“他们买通了里长和书吏,在册子上把自家的田写成荒地、水荡、山坡,或者干脆不登记。”
“田还在种,税却不交了。”
朱载坖的眉头皱了起来。
“苏州一府是这样,松江、常州、嘉兴、湖州,江南五府皆是如此。”
“这五府的田赋占天下田赋的两成多。这五府的田少报了,朝廷的税就少了。”
“朝廷税少了,边饷就发不出。边饷发不出,边军就饿肚子。”
沈默把话头一转。
“然后是支出。”
“最大的支出是边饷。殿下,您知道边饷一年实际花多少吗?”
朱载坖看了陈长史一眼,陈长史答道:
“兵部报的数目,大约两百万两。”
“报上去的是两百万两,实际到边镇的,不到一百万两。”
“剩下的那一百万两去哪了?”
沈默从册子里又抽出一张纸。
这张纸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数字,是他根据邸报和往来塘报整理出来的。
“户部拨银子出来,工部先截两成。”
“理由是工程用度不足,暂借周转。兵部领到银子往各镇发的时候,中间又要经过五军都督府和各镇巡抚衙门。”
“每一层都要留一点。最后发到各营,营里的将领还要再留一点。”
“宣府镇在册士兵四万五千人,实际不到两万五千人。那两万人的饷银去哪了?吃空额。”
吃空额三个字一说出来,书房里的气氛骤然凝重。
那个中年文士停了一下笔,抬起头来看了沈默一眼,目光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复杂。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写。
朱载坖没有说话,目光落在那张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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