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沿着东长安街往西走。
清晨的京城还没有完全醒来,街面上只有零零星星的菜贩挑着担子往东市赶。
“沈先生,有件事我得提前说清楚。”
“请讲。”
“今天在殿下面前,有些话可以讲,有些话不可以讲。”
沈默自然明白他的意思。
“哪些可以讲?”
“治乱兴衰,民生疾苦,吏治得失……这些都可以讲。”
陈长史顿了顿:“但有一件事不能讲。”
“什么?”
“立储。”
沈默点了点头。
他知道裕王的处境,嘉靖帝几个儿子,太子早薨,剩下裕王和景王。
嘉靖帝迟迟不肯立太子,裕王的地位微妙得很。
在裕王府讲立储,就是往枪口上撞。
“陈长史放心。我是来讲课的,不是来找死的。”
陈长史看了他一眼,点点头,推开了车门。
裕王府从外面看并不显眼。
朱漆大门上连匾额都没有,只有门楣上一方小小的石匾,刻着裕府两个字。
但进了大门之后,沈默才发现这座府邸的与众不同。
这里相当的规矩。
廊下的每一根柱子都擦得锃亮,地上的每一块青砖都扫得干干净净。
沿途遇到的仆从走路的时候都贴着墙根,头微微低着。
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靠墙打盹,甚至连咳嗽声都压得极低。
沈默跟着陈长史穿过三进院落,最后在一座小书房前停了下来。
书房的门半掩着,里面传出来纸张翻动的声音。
“殿下在里面等先生。”
沈默整了整衣襟,推门进去。
书房不大,四壁都是书架,架上整齐地码着经史子集。
靠窗的长案后面坐着一个二十四五岁的年轻人,穿着一件石青色的道袍,正在低头看一份文书。
这人就是嘉靖帝的第三子,裕王朱载坖。
沈默走进去,跪下叩首:
“草民沈默,叩见裕王殿下。”
朱载坖抬起头来。
“起来说话。“
朱载坖指了指书案对面的椅子。
那把椅子是提前摆好的,椅背上搭着一张半旧的坐褥。
沈默坐下,这才注意到书房里还有一个人。
是个中年文士,坐在朱载坖左侧靠墙的一把椅子上,面前摆着一方砚台和几张白纸。
看样子是负责记录谈话内容的。
陈长史也在沈默对面坐下。
朱载坖把手里的文书放下,看着沈默。
“青藤山人。”
四个字一出口,沈默就不自觉地挺直了。
“殿下。”
“不必紧张。你在正脉学社讲课的事,陈长史都跟我说了。”
“你那本《时文正脉》,我也翻过。写得很好。”
“殿下过奖。”
“不是过奖,太岳也跟我提过你。”
沈默听到太岳两个字的时候,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张居正。
果然是他在后面推了一把。
裕王用张居正的字来称呼他,说明张居正在裕王面前的分量不轻。
“太岳的眼光,我是信得过的。”
朱载坖的声音微微提高了一点:
“所以我让陈长史去请你来,不是要考你,是想听你讲一讲……”
他顿了顿,吐出两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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