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出了病在哪里,才能开药方。”
他放下炭笔。
“今天这堂课就讲到这里。下课之后,每个人回去写一篇策论。”
“题目是……”
他顿了顿。
“《论县治》。”
“写清楚三件事:第一,你上任之后先干什么。第二,你怎么对付胥吏。第三,你县里的田赋怎么定。”
“三天后交。”
门外,一个人已经站了很久。
他看起来像是个三十来岁的读书人,气质不算出众,但身形极为挺拔,站在廊下纹丝不动。
他面前站着一个助理讲师,正涨红了脸拦着他。
“这位先生,这堂课不对外……”
助理讲师的声音压得很低,显然不想打扰到屋里的讲课。
“我知道。”
“我不是来听课的。”
“那您是?”
“找人。”
“找谁?”
男子没有回答,而是往旁边退了一步,站在了廊柱后面。
这个位置,屋里的人出来看不到他,但他能看到每一个出来的人。
助理讲师还想说什么,男子从袖中掏出一块腰牌,在他眼前晃了一下。
助理讲师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敢再说。
课散了。
十三个学生陆续从小屋里走出来。
王之左和孙应原边走边争论着什么,赵鹤年落在最后,还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写着。
沈默最后一个走出来。
他刚跨出门槛,就看见廊柱后面转出来一个陌生男子。
男子站在他面前,打量了他一眼。
“沈先生?”
沈默站住了。
这个人是陌生的,但对方的态度告诉他,这不是普通人。
“是我。请问您是?”
“可否借一步说话?”
沈默带他走进了后院另一间小屋。
关上门。
两把椅子,一张桌子。
男子没有坐,而是从袖中掏出一封书信,放在桌上。
信封上没有署名,只盖了一枚小印。
沈默低头看了一眼。
印文是四个篆字。
裕府长史。
他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裕王。
而裕王府的长史……是裕王身边最核心的属官。
“沈先生不必惊慌。”
男子的语气很平淡:“鄙人姓陈,忝居裕王府长史之职。今日冒昧来访,只为了一件事。”
“什么事?”
“刚才我在门外听了先生的课。”
沈默沉默了一瞬。
关着门讲课,就是为了防备这种局面。
结果还是被人听去了。
但听去的人是裕王府的人,这个事实本身比课的内容更值得注意。
“陈长史有何指教?”
“不敢说指教。”
“我只想问沈先生一个问题。”
“请。”
“先生方才在课上讲的那番话,是先生自己想的,还是从哪里听来的?”
沈默看着他的眼睛。
“自己想的。”
“先生今年贵庚?”
“二十有一。”
陈长史沉默了一会儿:
“二十一岁的人,看国事能看到这个份上,是我生平仅见。”
“陈长史过奖了。”
沈默淡淡地说:“我只是在书坊看了几年邸报。”
“邸报。”
陈长史忽然笑了一声:“我在裕王府看了十年邸报,也没看出这些东西来。”
“沈先生,邸报上可不会写胥吏的常例是多少银子,也不会写边饷的缺口有多大,更不会写鱼鳞图册为什么烂了两百年没人重新丈量。”
“先生这些东西,肯定不是从邸报上看来的。”
沈默没有说话。
气氛有些微妙。
“不过。我没有打听先生来历的意思。”
他顿了顿,说道:
“我今天来,是奉了我家殿下的意思。”
“裕王殿下可知道……”
“知道。青藤山人。”
四个字轻飘飘地落下来,沈默却觉得头顶的瓦片都要被掀开了。
但他脸上没有表情。
“陈长史说笑了。青藤山人是顺天解元方子文,与我何干?”
“沈先生。裕王府的消息渠道虽然不如锦衣卫和东厂,但也不是瞎子。”
“方子文是方子文,青藤山人是青藤山人。方解元文章好,但他写不出《八股破题三十法》。那本书里的东西,非深谙八股拆解之道者不能为。”
“而方解元在正脉学社讲的课、写的文章,和《时文正脉》的笔法,不是一个路数。”
“倒是先生,在下冒昧,在正脉学社门口听了几次课。先生讲课的思维方式,和《时文正脉》的拆解思路,如出一辙。”
沈默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笑了。
“陈长史,您这是在套我的话。”
“不是套话。殿下只是让我来问先生一件事。”
“什么事?”
“先生愿不愿意到裕王府来讲课?”
沈默的笑容收住了。
“讲课的内容是什么?”
“和今天一样。治乱之道。”
“殿下想听这个?”
“殿下每天都想听。只是没人能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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