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洛阳城郊旧道尽头就是废驿,门前石狮缺了半张脸,车辙留在雨后泥土上,有人昨夜运过重物了看这压的深的车辙。
许元翻身下马,李恪从后面走来看着那伤处,他摘下自己的护腕并扣到他腕上。
“戴上。”
“不戴……我办案不戴亲王的东西。”
“它能压住伤的。”
“不归殿下管……这伤口。”
李恪低头替他扣紧皮带,将扣眼固定上。
“别乱挣了你!血要是渗出来……等会儿拿刀都费劲啊!”
许元声音放低,盯着他扣完。
“殿下管的也太宽......
水道口外的风忽然沉了下去,连柳枝都停了摇摆。周魁带人押着三个浑身湿透的灰衣内侍从暗桥浮梯上踉跄而出,为首那人颈后还嵌着半截断匕,血混着泥水顺着脊背往下淌,在青砖上拖出三道蜿蜒的褐痕。匣子是用桐油浸过的紫檀木所制,共七只,每只匣盖内侧皆以朱砂描着“东宫直印”四字小篆——不是内侍省的封记,亦非尚书省勘合,而是太子亲授、专用于密奏批红的私章。
秦茂亲自捧起最上一只匣,掀开盖子时指尖明显一颤。里头叠得整整齐齐的,是二十七份改敕副本。有兵部调令上墨迹未干便被剜去“左屯卫”三字,换作“右骁卫”;有户部核销单里“盐引三千张”被朱笔圈出,旁注“实发五千”,落款竟是中书舍人亲笔;更有甚者,一份吏部拟任扬州仓曹参军的敕牒,原定人选被墨团糊尽,下方却添了新名——宇文敬。
“这……这不是伪造。”李恪低头盯着那行补写的字迹,声音压得极低,“这字是崔济的。”
许元没答,只将匣中一纸抽出,在日光下缓缓展开。那是份抄录自内侍省起居注的残页,墨色略浅,边角微卷,显是匆忙誊写。内容只有一行:“贞观十五年七月廿三,太子召内侍省掌案入东宫崇文馆,论《汉书·食货志》至戌时三刻。”
李恪喉结动了动,忽然笑了一声,短促而冷。
“原来他早就在等这一天。”
话音未落,台下忽有胡商嘶声喊道:“大人!西市马行的契书也在匣子里!还有……还有东宫账房与顾氏钱庄对账的底单!”
人群轰然骚动。几个穿皂隶服色的小吏当场瘫软在地,其中一人竟就地解了裤带,失禁污了一片青砖。谢珩皱眉挥手,武侯立刻上前拖拽,那人口中犹自含混念叨:“是掌案说……是掌案说只查盐账,不碰东宫……我们才敢签的啊……”
“只查盐账?”许元终于开口,语速极缓,“可你们签的,是把盐运进吐蕃药炉的路条。”
他抬手一指尚结赞,后者猛地缩肩,下意识去摸腰间佩刀——刀鞘空空如也,早被卸下。
“你不必摸了。”许元目光如刃,“你带进长安的十三支‘天竺雪莲膏’,里头掺的西域寒种剂量,比吐蕃王庭去年冬猎时用的还要重三成。那药膏抹在箭镞上,见血即溃肌理,半月之内烂穿骨髓。若非我扣下最后四瓶,此刻扬州大营里怕已倒下三千将士。”
尚结赞脸色由青转灰,嘴唇翕动数次,终究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掌案立在水道边,斗笠早已摘下,露出一张苍白如纸的脸。他袖口雪白,指甲修剪得极短,右手小指却缠着一圈暗红丝线——那是内侍省老宦官才有的标记,系着宫中秘药“守心丹”的药渣,常年不褪色。
“许大人。”他忽然开口,声音竟不抖,“您查得这样细,可曾想过,为何崔济昨夜递回文,却没递到陛下案头?”
李恪眉峰倏然一跳。
许元却只垂眸,用拇指缓缓摩挲着袖中朱笔的笔杆。
“哦?那你说说,为何没递到?”
掌案笑了,那笑容极淡,像墨汁滴进清水里散开的一丝灰痕。
“因为崔右丞的回文,走的是通事舍人署的明路。可东宫另有一条路——专走掖庭局旧井下的铜管。那管子直通承恩殿后廊,每日申时三刻,会有个聋哑宫人提着食盒过去,盒底夹层里,装的才是真东西。”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李恪染血的肩头,又落回许元脸上。
“殿下肩上这道伤,是昨夜在玄武门撞上的吧?当时您追着个送炭的内侍进了永巷,可那内侍钻进夹墙后,再没出来。您知道为什么吗?”
李恪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
掌案轻轻摇头:“因为那堵墙后面,根本没有夹墙。只有井。井底有铁链,链上挂着三具尸首——都是去年秋决的东宫旧吏。他们临死前,在井壁刻了字。可惜,字还没刻完,就被灌了铅水。”
广场上静得能听见水道里游鱼摆尾的轻响。
许元终于抬眼,目光如钉,直刺掌案右眼下方一道极细的旧疤。
“你见过那井?”
“我不但见过。”掌案缓缓抬起右手,将缠着红丝线的小指慢慢展平,“我还替太子,亲手往里倒过三次铅。”
风忽又起了,吹得他袍角猎猎翻飞。他身后水道尽头,一株垂柳的枯枝“咔嚓”一声折断,坠入水中,荡开一圈浑浊涟漪。
许元忽而转身,从案上取过一方素绢,蘸了砚池里未干的朱砂,在上面写了四个字。墨迹淋漓,字字如刀:
“东宫井深。”
他将素绢递给秦茂:“拿去,贴在宫城北面承恩殿照壁上。”
秦茂接绢的手微微一滞:“这……这不合制。”
“不合制?”许元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那崔济的回文不合制么?那改敕的副本不合制么?那井里的铅水,又合哪条律?”
秦茂喉结滚动,终是一言不发,转身疾步而去。
掌案却突然笑出了声,笑声清越,竟似稚子击磬。
“好!好一个‘井深’!许大人果然懂规矩——既然井深,那就该由打井的人,亲手把绳子放下去啊。”
他袖中滑出一柄寸许长的银镊,镊尖寒光一闪,竟夹住自己右耳垂上一颗朱砂痣,轻轻一扯!
痣落,皮开,露出底下一点青黑胎记——形如半枚残月。
李恪瞳孔骤然收缩:“月魄印……东宫影卫的烙印。”
“影卫?”掌案将那颗带血的痣捏在指间碾碎,血珠顺着他掌纹蜿蜒而下,“殿下弄错了。我们不是影卫。我们是‘井绳’。”
“井绳”二字出口,四周顿时响起一片倒抽冷气之声。连谢珩手中长刀都微微一颤。
——大唐开国以来,东宫设影卫百人,专司护卫太子安危;而“井绳”之名,却从未载于任何典籍。只在太宗初年几份焚毁的掖庭秘档里,偶有“井绳十二,司缄默”八字。彼时先帝李渊尚在世,曾亲令烧掉所有提及此名的文书,连史官起居注都不得记录。
许元静静看着他,良久,忽然问:“那根绳子,现在系在谁的脖子上?”
掌案笑意愈深,竟从怀中取出一枚黄铜铃铛,铃舌却是半截乌木所制。
“叮——”
铃声清越,竟与远处承恩殿报时的钟声叠在一处。
“您听,这声儿,像不像掖庭局晨起摇铃的动静?”
他手腕一翻,铃铛脱手飞出,直坠水道。众人尚未反应过来,水下“哗啦”一声巨响,竟从幽暗水底猛地窜出一条赤鳞锦鲤,张口衔住铃铛,复又沉入波心,只余一串细碎水泡,袅袅上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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