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替朱良赎东西了,沈观潮。”
视线落在上面旧铜鱼符四个字的墨迹上,许元把那张纸片顺着桌面推过去压在油灯底座旁。
李恪的目光停留在那个名字上,过了一会才抬起手臂将那张薄纸拽进自己手里。
“全串起来了……东宫旧印,抚恤空册,还有长孙家那个伙夫,这人……还真行啊。”
长孙筹在旁边冷笑出声。
“名字都给你了!那封条……是不是也该撕了啊!”
许元慢条斯理的将东西放进旁边布袋里。
“不撕,人这不是……还没抓到吗。......
那人走得极快,却不是奔着闸口去,而是贴着水道边那排半朽的旧木桩斜斜往东,斗笠压得低,袖口垂落,可步子迈得又稳又沉,像是早已勘定过退路。许元没动,只是指尖在朱笔尾端缓缓一叩,两下,轻得几乎听不见。李恪也没拦,只把手里那截铁链松了又绕,绕了又松,目光沉沉落在那人背影上,仿佛在数他每一步踩在青苔上的分量。
谢珩已无声离了高台,身形一晃便没入人群缝隙,周魁与秦茂对视一眼,各自朝左右散开,三道影子如墨线般悄无声息地缀了上去。广场上人声尚未平复,惊疑未散,谁也没留意这细微的抽身——除了尚结赞。他喉结上下滚动,忽地抬手捂住嘴,指节泛白,身子微微佝偻下去,像被无形的绳索勒住了脖颈。
“站住。”
许元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冷铁掷进沸水,嗡地一声砸在所有人耳膜上。
那人脚步一顿,未回头,只略略偏了偏头,斗笠边缘又被风掀高半寸。
许元抬脚下了高台,袍角掠过石阶边缘,未沾半点尘灰。他身后,案卷摊开,朱笔静卧,那页“斩”字墨迹未干,殷红如血。
“你走得倒是熟。”许元缓步而行,语调平缓,竟似闲话家常,“去年冬,西仓火起那夜,你从后巷抄小路出的城门,走的是槐荫巷第三口砖井旁的狗洞——那时井壁新糊的泥还没干透,你靴底蹭下的灰,至今还在砖缝里。”
那人肩头微不可察地一僵。
“前日你扮作漕工混进码头,领的是顾延章亲发的竹牌,编号‘丙七十九’,但你没擦掉右下角的油渍印——那是西仓账房誊录时惯用的松脂灯油,三年前我亲手封过三十八处账房窗棂,油痕只留一道斜纹。”
李恪这时也下了台,不紧不慢跟在许元侧后半步,目光始终落在那人后颈。那里有道浅疤,细如发丝,蜿蜒至衣领之下。
“还有今晨,你递进闸房的那碗姜汤。”许元顿住,距那人不过五步,“汤面浮着三粒枸杞,颗颗饱满,唯独最左那颗缺了一角——你切它的时候,左手拇指第二指节有旧伤,使不得巧劲,刀刃偏了半分。”
那人终于缓缓转过身来。斗笠下,是一张清癯的脸,肤色偏黄,眼窝深陷,鼻梁高而窄,唇薄如纸。最慑人的却是那双眼,瞳仁极黑,黑得不见底,却偏偏亮得瘆人,像两枚浸过寒泉的乌金钉子,钉进许元眼底。
“许主簿记性真好。”声音嘶哑,却无半分慌乱,反倒带着一丝倦意,仿佛刚从一场长梦中醒来,“可惜记岔了——那枸杞,是我特意咬掉一角,就为试你认不认得出。”
许元颔首:“所以你试出来了。”
“试出来了。”他扯了扯嘴角,“你果然记得。”
“我记得的,从来不止枸杞。”许元抬起手,轻轻拂了拂袖口,“我还记得贞观七年冬,大理寺诏狱南牢第三间,有个戴枷囚徒,脊骨断了两节,却硬是撑着不肯伏刑,只反复念一句:‘药未到,不能死。’”
那人瞳孔骤然一缩。
“那人叫陈砚。”许元目光不动,“你当年替他煎药,熬的是当归、川芎、续断三味,药渣倒进护城河下游第七棵柳树根下——那树后来枯死了,根须缠着半块青砖,砖上刻着‘永昌’二字。”
李恪忽然开口:“永昌,是先太子建成旧府属官名号。”
那人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那点光竟淡了些:“殿下记性也不差。”
“我记性不好。”李恪摇头,“但我记得,那年你跪在太极殿丹陛前,求陛下准你赴江南查盐弊,陛下问你凭据何在,你说:‘若无凭据,臣愿以命填之。’——结果你真填了,填了整整十二年。”
许元接道:“十二年,你换了七次身份,入过盐帮、做过船户、混过州衙皂隶、甚至替顾氏当过两年账房先生。你把整条水运脉络啃得比自己骨头还熟,连哪段河床淤泥厚三寸、哪座码头木桩蛀空了三根,你都记得。”
那人喉结滚动了一下,忽然笑了:“你们查我,查得比我自己还清楚。”
“不是查。”许元纠正,“是等。”
“等?”
“等你亲手把最后一环扣上。”许元抬手指向高台,“宇文敬贪得无厌,顾延章心浮气躁,尚结赞骄横短视——他们都是饵,不是网。真正织网的人,是你。”
那人沉默片刻,忽而摘下斗笠,随手一抛。斗笠落在水面上,打着旋儿漂开,露出一张被岁月蚀刻得沟壑纵横的脸,额角一道旧刀疤直贯眉骨,左耳缺了半只。他抬手抹了把脸,动作竟有些迟缓,像许久未曾如此坦荡示人。
“我叫陈砚。”他说,“但不是那个死在诏狱里的陈砚。他是我胞弟。”
广场上骤然一片死寂。
“贞观七年,他奉密旨查东宫私贩军械案,查到一半,被人灌了哑药,拖进诏狱活埋——埋他的地方,就在如今这闸口底下第三层暗室东墙。我找到他时,他只剩一口气,手里攥着半张药方,写的是‘麻沸散加三钱附子’。”陈砚声音低下去,像在讲别人的故事,“他让我活着,把药方烧了,把账本埋了,把人……一个一个揪出来。”
许元静静听着,未打断。
“我烧了方子,埋了账本,却没揪人。”陈砚自嘲一笑,“我改了名字,进了盐道,成了顾延章的账房先生,也成了宇文敬的‘清客’。我替他们算账,替他们遮掩,替他们把毒药混进盐包、把铁甲塞进粮袋——因为只有混进去,才能看见药往哪儿流,甲往哪儿运,钱往哪儿滚。”
李恪忽然问:“你既然早知道尚结赞私藏毒料,为何不报?”
“报?”陈砚苦笑,“我报给谁?大理寺?刑部?还是……东宫?”他目光扫过宇文敬方向,又落回李恪脸上,“殿下,您真以为,当年诏狱那场大火,烧得干净?”
许元接口:“所以你借尚结赞之手,把吐蕃药单混进国书夹层,又故意让李恪‘撞破’——因为只有亲王亲自‘发现’,这证据才不会被中途截走。”
“不错。”陈砚点头,“我原想,只要证据到了吴王手里,便能顺藤摸瓜,一直摸到洛阳。”
“可你没想到,我根本没打算往上交。”李恪声音冷下来,“我把证据锁进铁匣,沉进闸底暗河,等了三个月,等你主动现身。”
陈砚怔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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