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太谨慎。”许元说,“谨慎到不敢信任何人,包括我。所以你设局引我来,逼我亲查,逼我翻案,逼我亲手把所有罪证摊开在光天化日之下——因为你怕,怕我查到一半,被人按下,怕我交出去,证据就变成废纸。”
陈砚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发出声音。
“可你漏了一样。”许元忽然转身,走向高台,取下那支朱笔,又折返,将笔尖抵在陈砚掌心,“你漏了这支笔。”
陈砚低头,看着自己掌纹间那一点朱红,像一滴凝固的血。
“这支笔,是陛下亲赐,专断江南盐铁重案。”许元声音沉下去,“它不只判人,更判人背后的‘势’。你布了十二年局,可你忘了——局再大,也大不过天子的眼。”
陈砚猛地抬头。
许元直视着他:“陛下知道你在江南,知道你活着,知道你一直在查。他没召你回京,没给你官职,没给你印信——因为他要你继续做那只看不见的手,继续在暗处数每一颗盐粒、每一锭银子、每一枚印章。”
李恪补了一句:“所以他派我来,不是来查案,是来认人。”
陈砚浑身一震,踉跄半步,扶住旁边一根腐朽木桩,指节泛白。
“那……那崔济的回文……”
“假的。”许元答得干脆,“右丞昨夜确有密折,但折子里写的不是你的罪,是他自己的请辞书——他递折子时,已知你会在这日现身。”
远处,谢珩已带着两名武侯押着两个裹着破毡的汉子回来。一人面色蜡黄,双手抖得不成样子;另一人虽强撑着,可额角冷汗滚滚而下。
“陈先生。”谢珩将二人往前一推,“这两位,是西仓药库守库吏,昨夜你让他们把三十七张药单,连同吐蕃印鉴,一起塞进国书夹层——他们亲眼看着你蘸着松脂灯油,在印泥里搅了三圈。”
陈砚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无波澜:“罢了。”
许元却未收笔,反而将朱笔重新搁回案上,取出一册素笺,展开,提笔蘸墨,写下第一行字:“江南盐铁案始末——陈砚供述。”
“你不审我?”陈砚愕然。
“审你?”许元抬眸,“你供的每一句,都在我案卷第一页写着。我审你,是为让你活命,还是为让你伏法?”
陈砚怔住。
“你若伏法,这案子便止于江南,止于宇文敬、顾延章,止于尚结赞——可毒药还在流,铁甲还在铸,东宫那三十七次换印的痕迹,还在洛阳总仓的账册里躺着。”许元笔锋一顿,“所以我不审你。我要你活着,回长安。”
李恪接道:“回大理寺诏狱,坐镇南牢第三间——那里,现在归你管。”
陈砚瞳孔剧烈收缩。
“诏狱南牢第三间,”许元一字一句,“从今日起,专理宗室、东宫、内侍省涉赃重案。你不必跪丹陛,不必递奏章,只需坐在那里,听人说话,记人名字,看人递来的账册,是不是少了一角油印。”
广场上,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尚结赞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石上。
宇文敬忽然爆发出一声凄厉长嚎:“陈砚!你这个老狗!你骗了我十二年!”
陈砚却没看他,只望着许元手中那支朱笔,良久,缓缓跪下,额头触地,声音沙哑如裂帛:“臣……陈砚,领旨。”
许元未扶,只将素笺翻过一页,墨迹淋漓:“第一案,查东宫内卫三次转批之药单,追其源头,溯至洛阳修文坊西巷第二十七户——户主姓薛,曾为先太子建成府邸旧仆,现掌东宫药库采买。”
李恪忽然抬手,指向水道尽头。
众人循势望去,只见一艘不起眼的乌篷船正悄然驶离码头,船尾立着个青衫少年,手持长篙,篙尖点水,动作轻巧得如同蜻蜓掠过水面。
许元目光一凝:“谢珩。”
谢珩已如离弦之箭掠出,踏着水道边歪斜的木桩飞身而起,足尖在船篷上一点,长臂一探,竟将那少年肩头牢牢扣住!
少年挣扎,口中却急喊:“许叔!是我!薛崇!”
许元神色微变:“薛崇?”
少年被拽上岸,扑通一声跪倒,额头磕出血痕:“侄儿薛崇,奉祖父遗命,持此物前来——”他颤抖着从怀中掏出一叠泛黄纸页,纸页边缘焦黑,显然曾被火燎过,却奇迹般未焚尽,“这是……这是当年诏狱火场里,祖父拼死抢出的药库总账残页,共十二页,每页都标了东宫印信暗记!”
陈砚猛地抬头,死死盯住那叠纸,手指剧烈颤抖起来。
许元接过残页,指尖抚过那些焦痕与模糊字迹,忽然抬头,望向李恪。
李恪迎着他的目光,轻轻颔首。
许元再转向陈砚,将残页缓缓铺开在案上,朱笔悬于半空,迟迟未落。
“陈砚。”他声音很轻,却像钟鸣般撞进每个人耳中,“这十二页账,是起点,不是终点。”
“你十二年没等到的那句‘药未到’——”
“今日,到了。”
陈砚伏在地上,肩膀剧烈起伏,却未哭,未喊,只将额头更深地抵向冰冷石面,一滴浑浊老泪砸在焦黄纸页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痕迹。
风掠过水道,吹动高台上未干的朱砂字迹,也吹动广场上无数屏息凝神的脸。
远处,闸口上方的天光愈发明亮,照得水面碎金万点,也照得案卷上那行“斩”字,红得灼目,红得惊心,红得仿佛下一刻就要滴落下来,汇入这滔滔江水,流向洛阳,流向长安,流向那深宫高墙之内,无人敢言、无人敢问、却终将被翻开的——
第十三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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