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元目光追着那串气泡,直到水面重归平静。
“好手段。”他忽然道,“这鱼养了多久?”
“三年。”掌案坦然应道,“从太子第一次用‘井绳’传信那日起,我就在喂它。”
“喂什么?”
“喂它吃一种药。”掌案望向尚结赞,眼神冰冷,“吐蕃王庭秘传的‘醉梦散’,混着鱼食喂了整整三年。如今这鱼只要听见铃声,就会浮水衔物——若衔的是密信,便游向东宫西角门的石螭首;若衔的是毒丸……”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瘫在地上的顾延章。
“便会游向指定之人喉间。”
顾延章浑身一抖,竟真的伸手去捂自己脖颈。
许元却不再看他,只转向李恪:“殿下,您昨夜追的那人,最后消失在永巷第几道门?”
李恪沉默片刻,声音沙哑:“第三道。门楣上,刻着半枚月亮。”
“那就对了。”许元点头,“月魄印,向来只刻在井绳收放之处。”
他忽而抬手,指向水道尽头那株垂柳:“去,把那树根刨开。”
周魁领命,率人奔去。铁锹入土不过三下,便掘出一方青石板。板面光滑如镜,中央凿着一道窄缝,缝中卡着半枚铜钥——正是东宫内库专用的“锁月钥”。
许元拾起铜钥,在掌心掂了掂,忽而转身,将钥匙塞进李恪染血的手中。
“殿下,您来开。”
李恪指尖触到那冰凉铜质,呼吸微滞。他盯着掌中钥匙,仿佛第一次认识它。良久,他缓缓抬眼,目光掠过掌案平静无波的脸,掠过尚结赞惨白如纸的额头,最终落在许元眼中。
“若我开了,井里爬出来的,会是什么?”
许元没有回答,只将案上最后一份卷宗推至桌沿。
卷宗封皮素白,无字无印,只在右下角画着一弯残月——月牙朝下,如钩。
李恪伸手翻开第一页。
纸上只有一行小楷,墨色极新,显是刚刚写就:
“贞观十五年七月廿三,寅时三刻,东宫崇文馆后井,溺毙内侍三人。尸身已沉,铅水已固,唯井壁留字未竟:‘臣……’”
字迹到这里戛然而止,墨点晕开,像一滴未干的血。
李恪手指猛地一颤,卷宗滑落半寸。
许元俯身,将那页纸轻轻按回原位,动作轻缓如抚伤。
“殿下不必怕。”他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闻,“井再深,也深不过人心。绳再长,也长不过天意。”
李恪喉结上下滚动,忽而抬手,将铜钥狠狠插进石板缝隙。
“咔哒。”
一声轻响,石板应声翻转,露出下方幽深黑洞。一股陈腐水汽裹挟着铁锈腥气扑面而来,熏得前排几人连连后退。
洞中传来窸窣声响,似有活物在爬行。
掌案面上首次掠过一丝裂痕。
就在此时,承恩殿方向忽有急促鼓声破空而至——三通急鼓,乃宫中遇重大变故的示警。
紧接着,一骑玄甲骑士自宫门疾驰而出,马蹄踏碎青砖,直冲广场。骑士滚鞍下马,单膝跪地,双手高举一封明黄卷轴。
“圣旨到——!”
全场轰然跪倒,连尚结赞都被护卫强按着伏低了身子。
许元却未动。
李恪缓缓起身,拂袖整冠,目光如电射向那骑士:“何事宣旨?”
骑士额角汗珠滚落,声音发颤:“陛下……陛下口谕,命许元即刻入宫,面呈此案全卷。另……另命东宫詹事府即刻接管扬州盐运诸务,着吏部拟任新仓曹参军,三日内赴任。”
掌案唇角微不可察地向上一扬。
许元却笑了。
他缓步走下高台,靴底踏过青砖缝隙里钻出的几茎野草,发出细微脆响。走到骑士面前,他并未接旨,只从袖中取出那支朱笔,蘸了砚中余墨,在圣旨空白处,龙飞凤舞写下两行字:
“井已开,绳未断。
请陛下,亲验。”
骑士面色煞白,双手剧烈颤抖,几乎托不住卷轴。
许元抬眼,目光越过他,直刺承恩殿飞檐。
“告诉陛下。”他声音不高,却清晰传遍全场,“臣许元,今日所断者,非一案之赃,乃百年之弊。所开者,非一口废井,乃万民之目。”
“若陛下欲止于此——”
他顿了顿,指尖朱砂未干,在圣旨上缓缓划下最后一道横线。
“臣,即刻辞官。”
风骤然停了。
连水道里的游鱼都潜入深水,再不见踪影。
李恪站在高台边缘,望着许元挺直如松的背影,忽然想起昨夜在永巷追到尽头时,那扇刻着残月的门后,并未传出人声,只有一阵极轻的、类似竹简相击的“嗒、嗒”声——像有人在井底,用指甲,一下,又一下,叩着青铜井壁。
而此刻,那声音仿佛又响了起来。
就在这死寂的广场中央。
嗒。
嗒。
嗒。
——分明是掌案袖中那只空铃,在无人摇动的情况下,自己震出了三声轻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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