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门。”
许元这会动作极快,将桌上的帕子攥在手里往外走,李恪抬手扣住他的腕骨,没让他跨出门槛。
“你这身官袍湿透了,地牢里要有毒气,你进去先倒。”
“张云已经死了,还在门外喘气呢,这活人。”
“喘气的也能死。”
拽过一件干披风覆在许元肩上,李恪手掌压着领口往里拢。
“别乱动,我替你收好。”
许元抬眼看他。
“殿下这手,伸的真顺。”
“你绷成这样,等会儿咱们怎么查,我不收紧些。”
本来要催,秦茂听见这句,硬生......
那只手青白浮肿,指节处裂开数道血口,指甲缝里嵌着黑绿药渣,却稳稳扣住了门缝边缘。谢珩一步抢上前,袖口破布在风里翻飞,伸手欲托住那手腕——指尖刚触到皮肤,门内骤然传来一声闷响,似是铁链崩断的脆音,又像什么重物砸在石壁上。
“退!”许元低吼。
谢珩腕子一沉,硬生生刹住前倾之势,后撤半步时靴底在湿滑青砖上刮出刺耳声响。几乎同时,三支弩箭撕裂空气钉入他方才立足之处,箭尾犹自震颤。箭簇泛着幽蓝冷光,尾羽浸过桐油,在水汽里仍散出微腥。
秦茂已抄起一面盾牌撞向谢珩肩背:“蹲下!”
两人滚作一团扑进廊柱阴影,盾面“铛铛”两声接住斜射来的箭矢,火星迸溅。许元没动,只将右手缓缓抬起,五指张开,悬在离门缝三寸之处——那姿势不像防备,倒似在等一个早已约定的叩击。
门内静了三息。
然后,一只左眼蒙着乌巾、右眼瞳孔扩散的少年从缝隙里探出头来。他脸上糊满泥浆与干涸血痂,嘴唇皲裂翻卷,可嘴角却向上扯开一道极细的弧线,像把钝刀刮过陶胚,歪斜,却确凿无疑。
“……门缝太窄。”李恪声音嘶哑如砂纸磨铁,“本王的腰,卡住了。”
话音未落,他竟抬脚踹向门内侧,靴尖“咔嚓”一声踩断半截朽木横梁,整扇黑铁门猛地向外凸出半尺!积水轰然涌出,裹着腐叶与碎骨渣子冲垮门槛,漫过众人脚背,水面上浮起一层灰白浮沫。
“放绞盘!”许元厉喝。
八艘车船齐齐发力,巨锚链绷成一线银弦。主闸门“嘎吱”呻吟着向内掀开,门轴绞碎最后一段锈蚀铜箍,轰然坍塌于地。浊浪挟着尸臭喷涌而出,岸边芦苇丛里惊起数十只黑鸦,扑棱棱掠过残阳。
李恪半个身子卡在门框里,左腿还陷在门后淤泥中,右手攥着半截断锁链,链端垂着三枚铜铃——铃舌已被血锈蚀死,却在他晃动时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你挂在这儿当门神?”秦茂抹了把脸上的水,伸手去拽他胳膊。
李恪任他拖着往前挪,喉结上下滚动:“若非这门框承力比预想多撑一日……本王此刻该在渠底喂鱼。”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瘫在泥里的顾延章,“不过,倒省得我亲自审他了。”
顾延章听见“审”字,喉咙里咕噜一声,竟咳出半块暗红血块,混着唾沫啐在地上:“吴王殿下?您倒是活下来了……可您知道外头死了多少人么?扬州码头三百二十七具尸首,全是你这‘活下来’换来的!”
李恪被扶至石台边沿坐下,解下腰间革囊倒出几粒褐丸吞下,才抬眼看向顾延章:“三百二十七具?本王记得,昨夜报来的是三百四十九。”他手指蘸了点膝上积水,在青砖上划出个歪斜“九”字,“顾家账房漏记了二十二具,尸体堆在南岸草棚底下,尸身都泡胀了,蛆虫钻进了耳道——你侄儿顾钊今早还派了两个人,用石灰盖住味道。”
顾钊脸色煞白,膝行两步扑到李恪脚边:“殿下明鉴!小人真不知情,叔父他……”
“你替他运过三船硫磺,兑票夹在胡商皮囊夹层里。”李恪眼皮都没抬,“你叔父拿你母亲的生辰八字,押给了西域贩毒的阿史那部,换他们替顾家烧毁漕运司存档——可惜,火场里烧出来的,是二十具替身尸首,每具后颈都烙着顾氏商号印。”
顾延章突然癫狂大笑,笑声撕裂喉咙,咳出血丝:“好!好!李恪,你连我娘胎里长了几颗痣都知道?那你可知……你母妃临终前,往你襁褓里塞的那枚金铃铛,如今在哪?”
石台上霎时寂静。
连江风都停了一瞬。
李恪指尖一顿,正欲捻起一枚药渣的手缓缓垂落。他慢慢转过头,望向顾延章身后那座坍塌半截的钟楼——塔顶铜钟早已坠毁,唯余一根锈蚀铁杵斜插在断墙之上,杵尖挂着半片褪色红绸,被风扯得猎猎作响。
“本王知道。”他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那金铃铛,三年前就熔了。铸成一支匕首,插在宇文敬左肋第三根骨头缝里。”
宇文敬浑身一僵,左手本能按向腰侧旧伤处。
李恪却不再看他,只朝谢珩伸出手:“谢侍郎,借剑一用。”
谢珩解下佩剑递过去,剑鞘上缠着半截断绳,末端系着一枚青铜虎符——那是昨日凌晨,他潜入水牢时从狱卒尸身上取下的。
李恪拔剑出鞘,寒光映着残阳,剑脊上竟有七道细密刻痕,每道刻痕深处都嵌着一点朱砂。他持剑横于膝上,左手食指蘸了点自己唇边渗出的血,在剑身第七道刻痕旁,缓缓画了个歪斜的“贞”字。
“贞观三年冬,漕渠溃于扬子,毒水蚀骨,千人尽殁。”他声音忽然沉下去,像深井汲水,“而真正杀人者,并非顾氏私盐,亦非宇文敬之轮机——而是长安城西第三坊,永安里,平康巷最末那座无匾宅院。”
秦茂瞳孔骤缩:“平康巷?那不是……”
“是。”李恪将剑尖点向宇文敬心口,“那里住着工部尚书柳彦卿,他每月初五,收顾延章送来的三匣银锭;每月十五,收宇文敬奉上的两卷《水经注》残本——那书页夹层里,藏着三省核验水闸图的朱批密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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