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元忽然开口:“柳尚书上月病休,由户部侍郎代掌工部印信。”
“代掌?”李恪冷笑,“代掌印信的人,昨夜戌时三刻,在西市酒肆买了二十坛陈年花雕,洒在顾氏钱庄后巷——为的是盖住新埋尸首的土腥气。”
老主事踉跄上前,捧出一叠焦黄账册:“大人,这是顾氏历年捐修水闸的‘功德簿’,每一笔银钱流向,都标着‘柳府’二字小楷……可这些墨迹,全是近半月新补的!”
许元接过账册,指尖抚过其中一页,忽而抽出腰间短刀,在“贞观三年十月廿三”那行字下方,轻轻一划——墨迹洇开,露出底下淡青色的原始墨痕:“这才是真账。柳彦卿让顾延章烧掉原册,再用特制药水重写日期,墨色三天内不显,七日方透。”
李恪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忽然抬手,将手中佩剑倒转,剑柄重重磕在石台裂缝上。
“咔”。
一声轻响,剑鞘顶端弹出半截暗格,里面静静躺着一枚拇指大小的羊脂玉珏,珏面雕着双螭衔环纹,环中却空无一物。
“这玉珏,本该在母妃灵前焚化。”他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可她临终前,把环中填满了东西——碾碎的毒芹根、半片砒霜膏、还有一撮……东宫旧宫人的指甲。”
谢珩呼吸一滞:“东宫?”
“贞观元年冬,母妃暴毙前七日,东宫尚药局曾领走三十斤毒芹。”李恪将玉珏抛向许元,“许大人,你拆过一百二十七座水闸,可拆过人心么?”
许元接住玉珏,指腹摩挲着冰凉玉面,忽然想起三日前在水牢暗格里发现的那封密信——信纸用鱼鳔胶粘合,揭开后内层写着八个字:**“渠成之日,即为弑君之时。”**
他抬头看向李恪:“所以您故意让水轮坠落?”
“若不坠,毒水便不会灌满废渠。”李恪闭了闭眼,“若不灌满,那些藏在渠壁夹层里的毒囊,便不会被水压挤破——本王要的,从来不是活命。”
许元明白了。
李恪根本没打算靠人力撬开黑铁门。他用三天时间,在门后以血为引,在渠壁刻下七处暗槽;他任毒水浸泡双腿,只为让皮肉溃烂后,能用碎骨刺穿夹层毒囊;他让水轮偏移落点,不是为了避开门板,而是为了让轮轴撞击渠底石阵——那石阵,是他幼时随父皇巡河时亲手所绘,专为今日而设。
“您算准了水声、流速、淤泥松紧……甚至算准了顾钊会反叛。”许元嗓音发紧,“可您没算准……宇文敬会咬住您的名字。”
李恪终于笑了,那笑容却比哭更瘆人:“本王算准了他会咬。因为他左肋那柄匕首,插进去时,本王亲手折断了刃尖——断刃留在骨缝里,每逢阴雨便剧痛难忍。他恨本王,胜过恨这天下任何人。”
宇文敬突然发出野兽般的嚎叫,扑向李恪:“你骗我!那匕首……那匕首明明是柳尚书赐我的!”
“柳尚书?”李恪冷冷道,“他赐你匕首那日,本王正在他府中饮茶。他亲手为你斟的第三盏茶,茶汤里浮着半片枯菊——那是母妃最爱的品种,产自骊山别苑,三年前就绝了种。”
风卷起李恪额前湿发,露出眉骨处一道新愈的疤痕。他缓缓站起身,袍角滴着黑水,却挺直如新锻的剑脊。
“顾延章,你可知你卖的毒盐,最终去了何处?”
顾延章瘫在地上,牙齿咯咯作响:“不……不知……”
“去了长安万年县,永宁坊,三十八户贫民灶房。”李恪一字一句,“他们吃盐吃到吐血,孩子抽搐时,手里攥着的,是你顾家铺子里买的‘福寿盐’。”
“那盐……那盐是我侄儿配的方子!”顾延章嘶喊。
“你侄儿?”李恪俯身,捡起地上一片碎瓦,瓦背刻着“顾氏”二字,“他配的方子,原料单上写着‘蜀中井盐’——可蜀盐矿脉三年前就已枯竭。你船上运的,是河西沙州地下挖出的‘石碱’,混了胡商带来的‘曼陀罗粉’,专蚀人脏腑。”
顾钊突然疯了一样扒开自己衣襟,露出胸口一块溃烂黑斑:“叔父!我身上也有!您给我的‘提神丸’……那药渣……那药渣就是毒!”
李恪看也不看他,转向许元:“许大人,水闸修好了么?”
许元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张薄绢——正是那张炭图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全是各处水脉交汇节点的承重测算。
“修好了。”他说,“主闸承压,够撑三十年。”
李恪点点头,忽然抓住许元手腕,将那枚羊脂玉珏塞进他掌心:“拿着。若本王明日暴毙于宫中,你便带着它,去敲太极殿东阁的第三根蟠龙柱。”
“柱子?”秦茂愕然,“那柱子是实心的啊!”
“实心?”李恪嘴角一扯,“柱子里,埋着贞观元年,先帝亲笔写的《漕渠罪证录》——共三卷,记载着从太子监国起,所有参与毒渠案的大员名录,包括……”
他目光如刀,劈向宇文敬:“包括你父亲,宇文世伯。”
宇文敬猛地呛出一口黑血,踉跄跪倒:“不可能!家父……家父三年前就病逝了!”
“病逝?”李恪从怀里摸出一枚铜牌,扔在地上,“这是他临死前托人交给本王的——‘宇文氏世守水枢,不效忠君,但守水道’。他咽气前,把这牌子含在嘴里,直到尸身僵硬才被人掰开。”
铜牌落地,发出清越回响。
谢珩弯腰拾起,翻过来看见背面刻着一行小字:**“水道即天道,天道不可欺。”**
江风陡然转急,卷起满地残页与血水。八艘车船的绞链仍在嗡嗡震颤,像无数条濒死的蛇在抽搐。远处传来密集马蹄声,烟尘滚滚,旗号上“大理寺”三字在暮色里猎猎翻飞。
许元握紧玉珏,指尖被棱角硌得生疼。
他忽然想起清晨时,李恪被拖出水牢前,最后说的那句话:“许大人,若本王真死在里头……替我告诉陛下,这天下最大的奸臣,从来不是我。”
石台裂缝深处,一株野草正顶开砖缝,嫩绿茎秆上,挂着晶莹水珠,映着将沉未沉的夕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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