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观潮？”

李恪从许元手里抽走那张名册。

铁皮箱压在船板上，空白册子被许元一本本摊开。

“殿下认得这人，嗯？”

“听过……倒是听过这名儿。”

名册塞进许元怀里。

“怎么着，许大人这话……是审案审到本王头上了？”

“案子在我这儿啊，殿下要是死活不开这个口，我也只能自个儿去撬了。”

李恪喉咙里发出几声笑。

“今晚啊，有的是硬骨头等着啃呢。”

秦茂回过头来喊了一嗓子。

“大人，分堂那边灯亮了，账房先生……也都给薅起......

谢珩的指节在许元掌心里绷紧，像一张拉满的弓弦。许元没松手，反而往回一拽——不是退，是将谢珩半步拖至自己身侧，左肩撞开他持刀的右臂，右手并指如戟，疾点黑衣人喉结下方三寸锁骨凹陷处。

那人喉头一哽，寒光顿滞。

宇文敬扑到闸缝前，双膝砸在湿滑青砖上，手指抠进门缝里，指甲翻裂，血混着泥水淌进石槽：“殿下！此人非东宫所遣，是吐蕃密使假授内卫腰牌！李恪受毒水蚀骨三日，神志早乱，他认不得人了！”

李恪赤裸的脊背暴起青筋，断枪枪尖纹丝不动，直抵谢珩颈侧动脉。水珠顺着他额角滚落，混着干涸的盐霜与新渗的血，在锁骨凹陷处积成一小洼暗红。他眼白布满蛛网般的血丝，瞳仁却亮得骇人，像淬过冰的铁刃，一寸寸刮过谢珩的眉骨、鼻梁、下颌，最后钉在许元脸上。

“许元。”他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锈铁，“你教过我，机关最怕三样东西——淤、堵、断。可你没教我，人若断了筋脉，还能不能听清自己心跳。”

许元往前半步，靴底碾碎一片浮在水上的药渣蓝绿碎屑：“听不清，就听我的。”

话音未落，他左手突然翻腕，将谢珩被包扎的手按在自己左胸——那里隔着官服，正传来沉稳搏动。

“咚、咚、咚。”

三声。

李恪瞳孔骤缩。

谢珩呼吸一滞，掌心贴着许元衣料下的起伏，竟真听见了那节奏。不是急促，不是慌乱，是沉而韧的搏击，像黑铁门后尚未停歇的水轮余震，又像初春冻土底下蛰伏的根脉在悄然顶撞。

“你教我辨水声，”李恪喉结滚动，断枪微偏半分，“我便教你听人心。”

他忽然松了握枪的右手，反手扯开胸前溃烂的皮肉，露出底下用鱼线缝合的旧伤——那伤口呈箭镞状，边缘泛着诡异的青紫，分明是去年冬猎时，东宫侍卫长为护他挡下的一支淬毒狼牙箭。

“这箭头，是你从大理寺牢里取出来的。”李恪盯着许元，“我让陈放送去洛阳总仓验毒，三日前，验出来了——毒是‘枯藤散’，配药七味，主料来自西域商道第三驿站的野藤根。而那驿站，归谁管？”

许元目光扫向瘫软在绞盘旁的宇文敬。

宇文敬猛地呛咳，喷出一口黑血：“殿下！那是吐蕃……”

“闭嘴！”李恪断喝如雷，断枪横扫，枪杆狠狠砸在宇文敬膝弯。骨头脆响，宇文敬跪倒在地，额头撞上石阶，鲜血蜿蜒而下。

“许元，”李恪喘了口气，血沫从嘴角溢出，“你拆了黑铁门的三重机括，却漏了一样——门轴内嵌的‘回声簧’。它不传水声，只传话声。我泡在毒水里三日，听见了你们在井口说的每一句。”

谢珩终于抽回手，指尖还残留着许元心口的温度。他垂眸看着自己掌心被重新缠紧的布条，忽然抬脚，靴尖踢起地上半截断枪，枪杆旋转着飞向李恪。

李恪单手抄住，枪尖斜指地面。

“殿下信我？”谢珩问。

李恪抹去唇边血，冷笑：“你袖子破了，腕骨上有刀痕，方才替许元挡箭时，左肩胛中了一支流矢——箭尾刻着‘洛字第三批’。这箭，是顾氏西仓运来的军械。”

谢珩一怔，随即低头扯开左肩衣料。果然，一支乌铁箭簇深没皮肉，尾羽漆色剥落，露出底下模糊的“洛三”二字。

许元上前一步，指尖按住箭杆：“拔出来，要快。”

谢珩摇头：“不急。先开门。”

他转向黑铁门，三把铜钥匙插进锁孔，却未转动，而是用指腹摩挲锁芯边缘一道极细的刻痕——那是李恪在水下用断匕反复刮刻的标记，形如扭曲的“贞”字。

“贞观三年，工部改闸图时，把‘震位’原设在此。”谢珩指尖顺着刻痕划下，“可当年图纸被烧了半页，只剩残角。李恪在水下摸到的，是旧闸基的暗榫，它本该卡死兑位与坎位之间，但被宇文敬削薄了三分，所以水轮才险些撞门。”

李恪嘶笑一声：“他以为我泡烂了脑子，却不知毒水泡得最清的，是触觉。”

许元接过谢珩递来的钥匙，拇指按住“贞”字刻痕中心，用力下压——咔哒一声，锁芯内传出细微机括弹跳声。

“不是开锁，是复位。”许元低声道，“当年工部匠人留的活扣，专为防今日。”

三把钥匙同时旋动。

黑铁门发出沉重呻吟，门缝豁然扩大至三尺。

门外校兵齐齐后撤，箭锋依旧指向宇文敬，却已无人再看那扇门。

门内腥气扑面。

李恪赤足踏出闸口，积水漫过脚踝，他身后跟着两个浑身湿透的少年，一个背着半具焦尸，一个拖着三根断裂的青铜链——链端连着一具穿东宫内卫甲胄的尸体，甲片已被水泡胀发白，胸口插着半截断矛，矛杆刻着“永宁坊铸”四字。

“永宁坊？”秦茂失声，“那是太子少詹事府的私坊！”

李恪没理他，径直走向许元，伸手抓向他腰间佩刀。

许元未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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