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箭!”
城防营校尉手中的令旗尚未落下,从军阵后方射来一支羽箭,穿过他的手掌钉在马鞍上。
右手托着明黄圣旨的李恪骑马越过军阵,左手高举洛阳守军虎符。
“谁给你的令啊,让你杀朝廷命官?”
按着流血手掌爬起来的,是那个校尉。
“末将……末将奉都指挥使军令,许元私劫军械,证据确凿了!”
“你们都指挥使人呢?”
“正……正在营中坐镇。”
将一颗人头扔到他脚边的,是李恪。
“你说的,是他吗?”
看清人脸的校尉膝盖在泥......
那只手青白浮肿,指节处裂开数道血口,指甲缝里嵌着黑泥与铁锈混成的硬块,却稳得惊人——五指张开,死死抠住门缝边缘,仿佛不是从水下挣扎而出,而是自地狱攀援而来的判官之爪。
许元没动。
秦茂攥着刀柄的手背青筋暴起,喉结上下滚动,却也没下令放箭。
三百支弩矢悬于梁上,箭镞寒光如霜,压得空气发紧。货仓顶瓦簌簌落灰,连风都停了。
谢珩忽然抬手,解下腰间半截断刃,反手插进身侧砖缝,刃尖斜向上挑起一道弧线,正对准西侧货仓第三根横梁。
“梁下有滑轮。”他声音不高,却像凿子凿进石壁,“绞索绕了三圈,卡在第七个齿。”
许元终于动了。他侧身一步,踩上主绞盘的青铜踏板,靴底碾过一枚碎瓦,发出刺耳刮擦声。目光扫过八艘车船——四条已挂牢门环,另四条锚链绷如弓弦,绞盘齿轮咬合声沉闷而整齐。
“顾钊。”他开口,声线平稳如未起波澜的渠面,“你船上,谁掌舵最稳?”
顾钊浑身一抖,额头磕在青砖上:“回大人……是陈老疤,三十年老舵工,从吴越到胶东,没翻过一次船!”
“让他上兑门左舷绞盘,听我哨音。”
“遵命!”
“谢珩。”
“在。”
“滑轮齿隙,差半寸。”
谢珩瞳孔微缩,左手倏然探出,两指捏住断刃柄端,轻轻一旋——刃尖微颤,嗡鸣声细不可察。梁上积尘簌簌坠落,一根几乎看不见的牛筋绞索悄然松了半分。
就在此时,门缝又扩开三分。
那只手缓缓收回,门内传出金属刮擦声,钝而滞涩,像是有人用断裂的匕首在门框内侧刻字。
“别来”二字下方,多了一道短竖,歪斜,却力透纸背。
谢珩弯腰拾起那张湿透的纸片,指尖抚过新添的笔画,低声道:“不是‘别来’……是‘别来,开震门’。”
许元盯着那道竖痕,忽然抬脚踹向主控室残存的铜铃架。铃铛炸裂,碎铜飞溅,一声脆响劈开死寂。
“放震门!”
话音未落,西侧辅门轰然弹开半尺——不是被车船绞链拉开,而是从内部被一股巨力顶开!浊水裹着腐草与碎木冲出,直扑货仓暗窗。
窗后弓弩齐齐晃动,一名死士猝不及防被水柱掀翻,弩机脱手砸在梁上,发出空洞回响。
“就是现在!”许元厉喝,“兑门全开,震门泄流!”
八船绞盘骤然发力,巨链绷至极限,黑铁门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门缝扩大到半尺宽,一具人影被水流推挤着,肩胛骨撞在门框上,发出沉闷骨响。
那人浑身湿透,玄色亲王常服早已看不出原本纹样,只余下暗红污迹在衣襟蔓延,像一幅未干的泼墨山水。头发湿漉漉贴在额角,左耳垂上一枚银钉泛着幽光——那是贞观三年陛下亲赐的镇魂钉,专为防魇术所制。
李恪单膝跪在门槛内侧,右手撑地,左手拖着一截断裂的铁链,链尾连着半块锈蚀的轮盘齿片。
他抬头。
眼白布满血丝,瞳仁却亮得骇人,像两簇烧穿寒夜的幽火。
“许卿……”他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你迟了半刻。”
许元喉头一哽,竟没答话。
李恪咳出一口黑水,抹去唇边血沫,忽然笑了:“宇文敬说你不敢记主谋名字……他漏了一句——若我不开口,这名字便永无落地之时。”
话音未落,他猛地将手中铁链甩向货仓横梁!
链头撞上谢珩方才松动的滑轮,咔嚓一声,整套弩机绞索崩断!三百支箭矢哗啦倾泻而下,尽数扎入积水之中,尾羽颤动如濒死蜻蜓。
“你……你怎么知道滑轮在这?”谢珩脱口而出。
李恪撑着门框站起,湿透的袍角滴水,在青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你袖口磨痕,与梁上油渍同色。且你站位,总比旁人偏左三分——那是最佳受力点。”
他目光扫过宇文敬:“你信不信,他昨日夜里就拆了三处暗弩枢机,只是留着没换新簧?”
宇文敬脸色霎时惨白如纸,手指抠进栏杆裂缝:“你……你根本没中毒?”
“毒水泡了三天?”李恪缓步跨出门槛,每一步都在积水里踏出涟漪,“我日日饮的是兑门废渠活水,夜里嚼的是震门淤泥里的螺蚌。你们锁我时,倒把闸图最隐秘的活水脉络,亲手刻进了我肋骨里。”
他走到许元面前,距离不过一臂。两人衣摆相触,水珠滚落,在地上连成一线。
“许卿,你可知我为何不毁震门机关?”
许元摇头。
“因震门之下,埋着太宗朝第一份《漕运密折》——你父亲当年亲手誊抄的副本,藏在轮井第三层石椁中。”李恪伸手,沾着泥水的指尖点在许元心口,“你拆了它,便是毁了先帝留给你的最后一道诏书。”
许元浑身一震,呼吸骤然停滞。
李恪却已转身,走向瘫在泥里的顾延章。他俯身,从老人怀中抽出半卷浸透的账册,翻开一页,指着一处朱砂批注:“顾氏私铸的‘贞观通宝’,钱范模具在扬州西市第七坊地窖。许卿,你查账时漏了这一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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