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锚起锚!往北水门走!”
师爷踏上中间那艘军械船,看船夫刚把缆绳解开,水面就浮起一排黑铁索,铁钩扣住了船底,六艘货船就这么前后被困在渡口了。
“割索!快把绳子割了!”
黑衣人提刀扑过去,刀尖还没碰着水,外围那三艘粮船底下已经进了水,船往旁边翻过去,水路被堵的死死的了。
扫视着空荡荡的河岸,师爷一把抓住了桅杆。
“水下面有鬼!倒油!把河烧了!”
木桶被推到船帮子边上,水里突然射出来一排短箭,木桶的铁箍......
谢珩的指节在许元掌心里骤然绷紧,像一张拉满的弓弦猝然咬住箭镞。许元没有松手——反而更紧地扣住了他腕骨内侧那道未愈的勒痕,拇指压住搏动处,力道沉得近乎惩戒。
“别动。”许元声音极低,却压过了闸门底下汩汩涌出的腥水声。
李恪没动。断枪尖端悬在谢珩喉结上方半寸,枪尖微颤,血珠顺着铁锈纹路滑落,在青石阶上砸出暗红小点。他左眼眼皮肿胀发紫,右眼却亮得骇人,瞳仁里映着闸口天光、残瓦飞灰,还有许元身后那一片尚未散尽的箭雨余势。
宇文敬扑来的身形被周魁横臂截住,刀鞘撞上他肋下时发出闷响。他喷出一口带碎牙的血沫,嘶声喊:“东宫的人不能开口!李恪,你疯了?他若活着——”
“他若活着,”李恪忽然笑了,嘴角裂开旧伤,血混着水往下淌,“就证明我这三天没白泡在毒水里。”
话音未落,谢珩左手已从许元掌中抽离,不是拔刀,而是反手攥住李恪持枪的手腕——不是格挡,不是压制,是带着三分熟稔、七分试探地一拧一托。断枪嗡鸣着偏斜三寸,枪尖擦过谢珩颈侧,在皮肉上划开一道细线,渗出血珠。
许元的手在同一瞬松开谢珩手腕,却并未后撤,反而向前半步,袖口翻飞间,三枚铜钥匙已被他指尖拈起,一枚塞进谢珩手中,一枚按在李恪虎口,最后一枚,轻轻叩在断枪杆上。
“咔。”
一声轻响,枪杆中段竟应声裂开一道细缝——原来枪身早被李恪以水蚀铁锈之法悄然浸腐,只待外力一引。
李恪眸色骤沉,旋即松指。断枪坠地,砸起一片浊水。
谢珩立刻单膝跪地,伸手探向那黑衣人颈侧。指尖触到脉搏跳动的一瞬,他猛地抬头:“还活着,但喉骨碎了,说不出话。”
“不需他说。”许元俯身,用钥匙尖挑开那人衣领内衬,露出半枚嵌在皮肉里的东宫腰牌——并非鎏金,而是纯铁阴刻,背面有新刮的朱砂印痕,尚带体温。“朱砂是刚上的,人是刚塞进来的。”
李恪赤足踏出闸口,脚下积水漫过脚踝,每一步都带起暗红涟漪。他肩背溃烂处渗着黄脓,却挺直如未折之松,目光扫过宇文敬,又落在顾延章身上,最后停在许元脸上:“你拆震位时,听见我敲轮轴第三十七下,是不是?”
许元颔首:“三十七下之后,水轮偏移了三寸。”
“那三寸,是我拿匕首凿的卡槽。”李恪扯开自己胸前一道尚未结痂的伤口,露出底下深陷的金属凹痕,“轮轴内壁,我刻了十二道引水槽,全靠兑水与震水对冲之力撑开主闸承重柱的榫眼……你猜,谁教我的?”
许元沉默两息,抬手抹去他额角混着泥水的血:“先帝在东宫讲《水经注》时,曾指着曲江池说:‘天下机关,不过一缓一急,一堵一疏。’”
李恪喉结滚动,忽而大笑,笑声撕裂般咳出黑血:“好啊……好个一缓一急!”他忽然转身,赤手抓起地上半截断枪,枪尖直指宇文敬眉心,“你押我三日,我就还你三命——你替吐蕃运的毒蝎膏,藏在洛阳西市顾氏当铺地窖第三层;你给东宫内卫的密信,用的是太医署配药单子背面的蜂蜡拓印;你去年淹死的二十七个闸兵,尸骨全埋在黑铁门西侧三百步的芦苇荡底下,尸袋上还系着你亲笔写的‘失足’二字。”
宇文敬脸色灰败如纸,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
“你不敢杀我。”李恪枪尖往前送半分,逼得他踉跄后仰,“因为父皇早知你勾连吐蕃、私贩军械、构陷忠良——他留你至今,只为等一个证据确凿、百官共睹、万民皆知的时辰。”
“殿下!”秦茂突然高喝,“仓顶还有一人未降!”
众人抬头——西楼最高处的破窗边,一道黑影正将一支燃着的火矢搭上弩机。箭簇裹着油布,火苗窜起半尺高。
“是顾延章的胞弟,顾延龄。”谢珩眯眼辨认,“他手里那具弩,是前朝匠作监失传的‘九转连珠’,一匣可发九矢,射程逾三百步。”
许元未回头,只将手中最后一枚铜钥匙抛向空中。
谢珩纵身跃起,人在半空接住钥匙,反手掷出——钥匙呈弧线掠过仓顶,精准撞上顾延龄弩机机括。只听“咔哒”一声脆响,弩臂歪斜,火矢脱靶,斜斜钉入瓦缝,火星四溅。
顾延龄怒吼着甩弩,翻身欲逃,却被两名左营校尉从檐角扑下,死死摁在瓦砾堆里。
“押下来。”许元道。
谢珩落地时靴底碾过一片碎瓦,蹲身拾起那支未燃尽的火矢。油布焦黑,箭杆上却刻着细密符文——非汉非胡,倒像是吐蕃古咒。
“这火矢引信,不是中原造法。”他捻起一点残灰嗅了嗅,“掺了乌头、狼毒、还有……雪莲根粉。”
李恪赤足踩过积水走近,目光落在箭杆刻痕上,神色渐冷:“雪莲根粉遇水即燃,却需极寒之地三年陈化……吐蕃王庭秘制的‘焚心矢’,专为烧毁漕运粮仓所备。”
“他们想烧的不是仓。”许元接过火矢,指尖抚过箭尾刻痕,“是整个河中水运的调度图——西市当铺、洛阳总仓、长安东市货栈,所有节点,都在这张图上。”
他从怀中取出一张湿透半干的绢帛,摊开于石阶之上。那是谢珩此前从废渠淤泥里捞出的残图,边缘焦黑,墨迹晕染,唯独中央一条朱砂绘就的水脉清晰如初——自渭水入黄河,沿洛水逆流而上,穿龙门、绕邙山,最终汇入洛阳总仓地下暗河。
“这不是水路图。”李恪俯身,手指点在朱砂线尽头,“这是……毒脉。”
谢珩猛然抬头:“毒脉?”
“吐蕃使团进京时,带了三十坛‘冰魄酒’,说是献给陛下祛暑解乏。”李恪嗓音沙哑如砂纸摩擦,“酒坛内壁涂了慢蚀银粉,遇热则融,混入酒液,服者三月内神思昏聩、筋骨酸软,却查无病灶……那三十坛酒,全进了尚食局库房。”
许元指尖一顿:“而尚食局用水,取自洛水支流——正是此图所绘暗河。”
“对。”李恪冷笑,“所以他们要烧掉总仓,让大火引动地下暗河沸腾,蒸腾毒气随风漫入宫城——届时满朝文武、六宫嫔妃,乃至太子殿下,都会在毫无察觉中,饮下掺了‘冰魄’的茶汤。”
宇文敬终于瘫坐在地,面如死灰:“你们……你们怎么知道?”
“因为你让顾氏钱庄兑付的三千贯‘冰魄酒’采办银,账册上写的是‘太医署夏令药材’。”许元将火矢插进青砖缝隙,火苗摇曳映亮他眼底,“而太医署今年夏令,根本未购一味雪莲。”
李恪忽然剧烈咳嗽起来,肩背伤口崩裂,血顺着脊椎蜿蜒而下。谢珩一步上前扶住他肘弯,却被他甩开。
“别碰我。”李恪喘息粗重,“这身子,泡了三天毒水,沾着就染。”
“你若怕染,就不会撬开黑铁门,把东宫密信塞进我钥匙孔里。”许元从袖中抽出一封被水浸透、却仍能辨出字迹的密函——纸角残留半枚朱砂指印,正是李恪惯用的左手小指,“你写‘勿启,待见’,却故意让水泡软封漆,只等我来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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