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鞘被抽出,李恪反手将刀柄塞进许元手中,刀尖却直指自己左胸:“许元,你若信我,就捅进去。”
全场死寂。
连宇文敬都忘了咳血,瞪着那只沾满水垢与血痂的手。
“殿下!”谢珩一步跨前,却被许元抬手止住。
许元握着刀,刀鞘冰冷,刀身却似有余温——那是李恪掌心的温度,刚从毒水中带出来的灼烫。
“你身上三处旧伤,”许元缓缓道,“肩胛是去年冬猎,左肋是贞观二年突厥使团闹市纵马,右膝是上月在曲江池试水车时被崩断的铁索抽的。每处疤,我都亲手敷过药。”
李恪眼底血丝更盛,喉结上下滑动:“那这一刀呢?”
“这一刀,”许元手腕微转,刀尖挑开李恪胸前溃烂的皮肉,露出底下青紫色的毒斑,“是枯藤散入心脉的征兆。再拖半日,你说话会含糊,三日,手指会抖,五日……你连自己名字都记不住。”
刀尖悬停在毒斑之上,离皮肤不过半寸。
“所以,”李恪忽然笑了,笑得满口血沫,“你拆门,不是为救我,是为杀我。”
“不。”许元收刀入鞘,转身面向两营校兵,“传令——即刻封禁运河十二处渡口,所有商船卸货登册,凡载有西域药材、吐蕃皮货、顾氏印鉴者,押赴刑部勘验。另,八百里加急送长安,奏明三事:一、东宫内卫腰牌遭伪刻,二、工部水关图纸存疑,三……”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瘫在地上的宇文敬、缩在泥里的顾延章、以及被捆在柱子上仍死死盯着金牌的黑衣人。
“三、吴王李恪,于黑铁闸底亲擒吐蕃密使,并取回枯藤散解药配方残页。”
谢珩猛地抬头:“解药?”
李恪解开腰间破布,取出一枚被体温焐热的油纸包,展开——里头是半张焦黄纸片,墨迹洇开,却能辨出“甘草”“雪莲”“银针炙三穴”等字样,末尾一行小字清晰如刻:“解法在东宫藏书阁《西域草木志》第七卷夹层。”
宇文敬发出濒死般的嗬嗬声:“你……你早知道解药在哪?”
“我不知道。”李恪一脚踩住他后颈,俯身凑近,“可我知道,你烧掉的那半页图纸背面,写着‘枯藤散’三个字。你怕我活着出去,更怕我活着去查那本书。”
许元接过纸片,指尖拂过焦痕:“所以你泡在毒水里,不是等死,是在等我们听见你敲击轮盘的声音——那不是求救,是报时。三短一长,是工部匠人记时辰的暗号。”
谢珩忽然道:“轮盘卡扣被铁丝缠过,可铁丝是新的,而轮轴锈迹是十年以上的。李恪改的不是落点,是水声节奏。”
李恪颔首:“水声变了,你们才会往下听。”
“听什么?”
“听我是不是还在喘气。”李恪抹了把脸,血水混着泥浆流下,“许元,你拆机关时,手在抖。”
许元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铃——铃舌已被剪断,只剩空壳。
“我在井口系了这铃。你每敲一次轮盘,铃就晃一下。三日,它晃了三百二十七次。”
李恪怔住。
谢珩忽而开口:“所以你让我提震位,不是为控水,是为盖住铃声——怕我听见,也怕宇文敬听见。”
许元点头:“铃声一断,我就知道你在底下,已经断气了。”
李恪仰头,喉结剧烈起伏,良久,忽然抬手,一把攥住许元腕子,力道大得几乎捏碎骨头:“许元,你若敢死在我前头,我就把你葬进黑铁门底下,让你天天听水声。”
许元任他攥着,只将那枚断舌铜铃放进他掌心:“那便约好了——谁先听不见水声,谁就是输。”
谢珩默默解下自己腰间水囊,递给李恪。李恪接过去,仰头灌了一大口,水顺着下巴淌进胸前伤口,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只将空囊抛还给谢珩:“谢了。”
谢珩接住,指尖无意擦过李恪指节,两人俱是一顿。
秦茂这时才敢上前,捧着军仓印和文书:“大人,两营校兵请示……如何处置?”
许元松开李恪的手,整了整官服袖口:“周魁升通判武运校尉,陈放升闸防都尉,各领五百兵,即刻接管运河十二渡口。其余校兵,由谢珩统领,押解宇文敬、顾延章及黑衣人赴长安,交大理寺、刑部、御史台三司会审。”
谢珩抱拳:“遵命。”
“等等。”李恪忽然道,“谢珩留下。”
许元看向他。
“我身上毒未清,需人护送回京。”李恪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吩咐随从备马,“此人擅拆机关,也擅拆谎——让他跟着,省得路上有人想把我毒死第二回。”
谢珩垂眸,指尖摩挲着水囊粗糙的皮面:“殿下不嫌我袖子破了?”
“破袖子,比烂心肠好。”李恪转身,赤足踩上石阶,积水在他脚下蜿蜒成一条暗色小溪,“许元,你随我回京,面圣。我要当着父皇的面,问一句——”
他停在最高一级台阶上,回望众人,晨光劈开闸顶阴霾,落在他染血的肩头:
“为何工部水关图纸,会在东宫藏书阁的《西域草木志》里,夹着一张枯藤散的解方?”
风掠过黑铁门洞开的缝隙,卷起满地药渣与碎瓦。许元立于阶下,袍角翻飞,抬手按了按左胸——那里,心跳依旧沉稳。
咚、咚、咚。
像未停歇的水轮,像未熄灭的火种,像未写完的奏章。
他应道:“臣,恭候圣裁。”
谢珩站在他身侧,破袖垂落,掌心还残留着许元心口的搏动。
而远处,第一艘车船缓缓启航,绞盘转动,链条吱呀作响,载着枷锁叮当的囚徒,驶向长安方向。
水声渐远,人声渐沸。
黑铁闸底,淤泥深处,一截断裂的震位木柄静静沉在暗流里,末端刻着无人识得的小字——那是李恪在水下,用指甲生生刮出的两个字:
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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