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俯身,将李恪打横抱起。
李恪轻得像一捆枯柴,肋骨隔着湿衣硌着谢珩的手臂。他抱着人退出泄压孔,刚踏上石阶,忽觉脚下水位猛涨一尺,浊浪翻涌着拍打台阶,水面上浮起一星幽蓝荧光——毒粉开始溶散了。
谢珩咬牙往上冲。
每一步都像踏在刀尖。
水漫过胸膛时,他听见头顶传来许元的声音,沉稳如钟:“谢珩,接住!”
一道绳索垂落,末端绑着铁钩。
谢珩单手托稳李恪,腾出右手抓住绳索,用力一拽。
上方传来绞盘转动声,绳索绷紧,将两人缓缓提起。
刚出水面,秦茂一把攥住谢珩胳膊,嘶吼:“快!殿下脸色发青了!”
许元已蹲在阶边,手里托着一只青瓷碗,碗中清水澄澈,浮着三片灯芯草叶。他将碗递到李恪唇边:“殿下,含住。”
李恪虚弱地张嘴,含住草叶,喉结艰难滚动了一下。
许元又取出一枚蜡封小丸,剥开递到他唇边:“咽下去。”
李恪认得那药香——太医署独门解毒丸,专克砒霜之毒。他含着灯芯草,就着许元托起的手掌吞下药丸,随即剧烈咳嗽起来,咳出一口黑血。
“殿下!”谢珩想上前,被许元抬手拦住。
“让他吐净。”许元盯着李恪咳出的血色,眼神冷得瘆人,“血里没磷光,毒未入心脉,还有救。”
这时,顾延章被武侯按在阶前,满脸是血,嘶声大笑:“呵……呵……许元!你救得出人,救得了命?他腿废了!腿废了你还怎么让他回长安?李二能容一个瘸腿的吴王当储君?啊?!”
许元缓缓起身,走到顾延章面前,弯腰拾起他掉在地上的红契。
“你说得对。”许元声音很轻,却压得全场鸦雀无声,“殿下腿废了,可你顾氏,今天就要彻底废了。”
他将红契翻转,露出背面一行蝇头小楷——那是崔济亲手批注的密文:“顾氏私贩军械,勾连西突厥,案涉贞观十二年北境兵败,证据藏于扬州盐仓第七号窖。”
顾延章瞳孔骤缩。
许元直起身,对秦茂道:“传令,即刻查封扬州盐仓第七号窖,掘地三尺,取证。”
秦茂抱拳:“遵命!”
宇文敬瘫坐在主控室门前,脸色灰败如纸,手中火折早已熄灭。他看着许元,忽然哈哈大笑,笑得涕泪横流:“好……好啊!许元,你赢了!可你知道么?你今日拆了这座闸,明日洛阳粮价就涨三成!漕运断三日,关中军仓就得告急!李二就算想保你,也得先问问户部尚书答不答应!”
许元踱到他面前,俯身,将一枚铜钥搁在他掌心。
正是主簿那把。
“宇文侍郎,你错了。”许元嗓音平静无波,“这座闸,不是我拆的。”
他指向高台之上——那里,大理寺朱令旗猎猎招展,旗面一角绣着半朵莲花,与顾氏红契、扬州盐帖、甚至李恪腕上旧疤的纹路严丝合缝。
“是它拆的。”
宇文敬怔住。
谢珩抱着李恪走上高台,将人轻轻放在铺好的毡毯上。李恪喘息稍定,抬眼望向许元,嘴唇翕动:“许卿……”
许元单膝跪地,额头触地:“臣许元,救驾来迟。”
李恪抬手,想扶他起来,手却抖得厉害。谢珩立刻托住他的手腕,稳稳架住。
李恪望着许元,良久,忽然笑了:“朕……不,孤……没死。”
许元伏首未起:“殿下活着,就是最大的胜。”
此时,远处枯河床火光已蔓延至闸署外墙,导火索燃尽,轰然一声闷响,闸署东侧夯土墙塌陷三丈,烟尘滚滚中,御史勘合队伍策马而入,为首者手持门下省敕令,高声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洛水闸署谋逆案,着大理寺、御史台、刑部三司会审,即刻提审涉案人等,查封全部账册船货,凡涉案官吏,削籍革职,永不叙用!”
顾延章当场瘫软。
宇文敬闭目长叹,仰面倒下。
秦茂一脚踹翻顾氏亲信,揪起顾延章头发:“来人!把顾氏上下十八口,全给我押去刑部大牢!一个不许少!”
谢珩蹲在李恪身边,解下自己腰间酒囊,倒出半盏琥珀色烈酒,用干净布巾蘸湿,轻轻擦拭李恪额上冷汗。
李恪望着他,忽然道:“谢卿,你左手虎口有茧。”
谢珩一愣。
李恪声音很轻:“当年在东宫,你替孤挡过一刀,刀锋擦过这里……茧子还在。”
谢珩低头看自己的手,喉头滚了滚:“殿下记得。”
“记得。”李恪闭了闭眼,“孤记得每一个护孤的人。”
许元起身,走向闸署最深处一间密室。门未上锁,推开后,满屋账册堆积如山,最上层摊开一本《洛水漕运岁入总录》,翻开一页,赫然写着:“贞观十三年春,顾氏供军粮三十万石,实收银四十二万两,虚报损耗十七万石,折银二十万两,另以劣米充数,计价虚高六万两。”
旁边一行朱批小字:“此数为底账,真数另存铁匣,匣藏主控室地板下。”
许元掀开地板,取出铁匣。
匣中不是账册,而是一叠人名录。
第一行写着:“崔济,门下侍郎,授意截留江南漕粮,默许顾氏垄断盐引。”
第二行:“裴矩,户部尚书,收受顾氏白银三十万两,准其私铸军械。”
第三行:“……”
许元合上铁匣,走出密室时,天边已泛出鱼肚白。
晨雾未散,运河水面浮起一层薄薄金鳞。
谢珩抱着李恪站在高台边缘,望着初升朝阳。
李恪忽然道:“许元。”
许元立定,躬身。
“孤想回长安。”
许元沉默片刻,答:“臣,护送殿下回京。”
李恪点点头,目光扫过谢珩手臂上未包扎的伤口,又落回许元脸上:“你二人……皆不必跪。”
风拂过闸署残垣,卷起几片焦黑账页。
其中一页飘到许元脚边,墨字淋漓:“……顾氏罪证确凿,涉案官吏五十七名,牵连宗室三人,皇亲一名……”
末尾一行小字,被人用朱砂重重圈出:
【吴王李恪,受困三十七日,未损气节,未泄国密,未堕皇纲。】
许元弯腰拾起那页纸,捏在掌心。
纸边已被水浸软,墨迹晕染开来,像一道不肯干涸的血痕。
他抬头望向东方——
长安的方向,云开雾散,一轮赤日跃出地平。
光劈开洛水寒雾,直直照在吴王李恪苍白的侧脸上。
他睫毛颤了颤,未睁眼,却微微扬起下巴,迎向那束光。
谢珩抬手,轻轻替他遮了遮刺目的日芒。
许元转身,走向秦茂。
“秦兄。”
“嗯?”
“帮我拟份奏疏。”
“写啥?”
许元望着晨光里缓缓升起的御史旗,声音低而清晰:“请陛下,彻查门下省、户部、工部三司积弊,严惩蠹虫,整顿漕运,重修《水部式》。”
秦茂咧嘴一笑,拍了拍他肩膀:“行啊,许大人,这奏疏我帮你润色——开头就写‘臣许元,惶恐稽首’,结尾嘛……”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谢珩怀中昏睡的李恪,又扫过满地狼藉的顾氏红契、断锁、铁镣,最后停在许元沾着泥水与血渍的朝靴上。
“结尾就写——”
“臣愿以身为烛,照此浊世。”
许元没应声。
他只是抬起脚,踩碎了地上那枚顾氏红契的莲花印。
泥水漫过印痕,将最后一丝朱红,吞没于黎明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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