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这玉扣怎么先跑这儿来了,大人?”
挡在许元身前的,是持刀的周魁,他将木盒盖板用刀尖挑开了。
“不是同一枚。”
许元用银夹翻转过的玉扣,露出背面新凿的缺口。
“缺口不对,李恪那枚在左边,这枚换到右边了,那姓沈的见过亲王旧物,倒是懂的怎么仿造。”
“丢个假玩意儿在这,是想把人命赖给殿下?”
“衣裳真,玉扣假,这无头尸是谁还两说,也就急着攀咬的人会信这种把戏。”
周魁向尸体肩侧移去刀锋。
“大人,掀开衣......
水没过谢珩的腰际时,他忽然停住。
第三号闸底入口是一道斜向下三丈的石阶,阶面覆着青苔与滑腻的铁锈渣,水色浑黑,浮着一层油膜似的暗光,腥气混着腐木味钻进鼻腔。他抬手抹了把脸,将湿发往后一拨,喉结上下滚了一滚,才继续往下走。
水越来越冷,刺骨地往骨头缝里钻。
刚入第二层闸廊,脚底踩到一块松动砖石,哗啦一声陷落半尺,浊水翻涌而起,裹着碎木屑和几枚锈蚀铁钉扑向他面门。谢珩侧头避过,短刀出鞘半寸,刀尖挑开一片飘来的破布——布角绣着半朵莲花,针脚细密,却是倒着绣的。他指尖捻了捻布面,又迅速甩开。
第三层闸室在更深处。
那敲击声就在下面。
不是杂乱无章的求救,而是极有节律的三下、停顿、再三下,像用尽力气在叩打某种暗号。谢珩屏住呼吸,听清了回响里的颤音——不是木器撞石,是金属碰铁栅。
他摸到西侧泄压孔的青铜机括,手指沿着凹槽探入,却在触到锁舌前顿住。
机括外沿有新刮痕。
不是刀刻,是铜钥匙反复撬动留下的毛边,还带着未干的桐油味。
有人来过。
而且不止一次。
谢珩眼底一沉,反手将钥匙串塞进怀中,抽出腰间火折,吹燃一点微光。火苗摇曳着照见泄压孔内壁:一道窄缝斜穿石壁,尽头隐约泛着幽蓝反光,像是某种磷粉涂刷过的记号。他伸手一抹,指尖沾上薄薄一层灰白粉末,凑近鼻端一嗅——苦杏仁味混着硫磺气,极淡,却足以让人心口一紧。
是砒霜混硝石蒸制的缓释毒粉,遇水则散,随水流缓慢沉降。
主簿说“水里有毒”,没说毒在哪儿。
现在知道了。
毒不在水里,而在石缝里,在泄压孔的衬垫夹层中,在每一次开合闸门时渗出的潮气里。
顾氏三年前重修第三号闸底,借口是“防潮加固”,实则把整条泄压通道重新浇筑了一遍。青砖换成了掺铅的灰浆,缝隙灌了桐油拌砒霜的膏泥,只等某日水位暴涨、压力骤增,膏泥崩裂,毒随急流灌入底层囚室。
吴王李恪,就关在那里。
谢珩合拢火折,熄了光。
黑暗瞬间吞没他。
他深吸一口气,扎进水中。
冷水刺得耳膜嗡鸣,视线模糊成一片晃动的墨色。他闭气下沉,手肘撞上铁栅栏,指腹摸到栏杆内侧一道刻痕——竖一横二,再加一点,是“贞”字残笔。
是他教李恪练字时用过的简写法。
当年在东宫伴读,李恪总嫌“贞”字难写,谢珩便教他先画一竖,再补两横,最后点个心,说是“心正则贞”。
这刻痕比记忆里浅,边缘被水泡得发软,像是刚刻不久。
谢珩心头一烫,猛地抬头破水而出,喘息未定便扯开衣襟,从贴身夹层取出一卷油纸包着的薄绢——那是他离京前,李恪悄悄塞进他行囊的,说“若真有那一日,你替我看看洛水。”
绢上只有一行小楷,墨色已洇开些许:“谢卿勿忧,恪尚能执笔。”
字迹虽弱,力道却稳。
谢珩喉头一哽,将绢帕按在胸口,再次沉入水下。
这一次他不再试探,直奔泄压孔尽头。
水压渐强,耳鼓胀痛。他咬牙撑开铁栅间隙,肩膀硬挤进去,肩胛骨擦过粗粝石棱,皮肉撕开一道血口,血丝刚渗出就被黑水稀释。他不敢停,手脚并用往前爬,狭窄通道仅容一人匍匐,头顶滴水如针,砸在后颈上生疼。
爬出七步,指尖触到一道冷铁横档。
他用力一推——纹丝不动。
横档另一侧传来极轻的摩擦声,像是有人正用指甲刮擦铁面。
谢珩将耳朵贴上去。
三声轻叩。
停顿。
又是三声。
他立刻以同样节奏叩回去。
对面静了半息,忽而响起一声极低的笑,沙哑得几乎不成调:“……谢珩?”
谢珩闭了闭眼,再开口时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殿下,臣来了。”
铁栅内传来一阵窸窣,接着是铁链拖地的钝响。
“别开正门。”李恪的声音断续传来,“毒粉在闸顶通风管里,只要水位过三尺,就会顺着气孔漏下来……他们每日只送一碗清水、半块糙饼,水里掺了蒙汗药……我靠嚼灯芯草吊着神智……”
谢珩咬牙:“臣这就开泄压孔。”
“等等!”李恪忽然提高声线,随即又压下去,“孔内有机关,拧错方向会触发毒囊爆裂……左三圈、右两圈、再左一圈,听见‘咔’声才能推。”
谢珩依言而行,指尖摸索着锈蚀的铜旋钮,数着圈数。
左三——铜钮艰涩转动。
右二——卡顿一次,他加力拧过。
左一——
“咔。”
一声脆响,铁栅内侧弹开一道拇指宽的缝隙。
谢珩毫不犹豫将手探入,摸到一只冰凉的手腕,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腕骨嶙峋如刀锋。他不敢用力,只用拇指抵住脉门——微弱,但跳得极稳。
“殿下,臣扶您出来。”
“不行。”李恪喘了口气,“我脚踝锁着九斤玄铁镣,钥匙在顾延章手里……而且……”他顿了顿,声音忽然轻得像叹息,“我右腿废了。”
谢珩一僵。
“半月前他们试毒,把我泡在兑了砒霜的冷水里两个时辰……”李恪苦笑,“后来发热昏迷,醒来就使不上力了。”
谢珩眼眶骤热,却把泪意死死压回眼底。
他抽回手,从怀中取出钥匙串,在黑暗中凭手感挑出第三把铜钥——主簿那把。
“殿下,您信臣么?”
“……信。”
谢珩不再多言,将钥匙插入泄压孔侧壁一处隐秘锁孔,逆时针拧转。
“咔哒。”
整面铁栅无声滑开三寸。
他侧身挤入,终于看清李恪的模样。
玄色亲王常服早已看不出原色,浸透黑水贴在身上,左臂缠着脏污绷带,露出的手背青紫交叠;右腿自膝下扭曲变形,小腿骨刺破皮肉支棱在外,伤口溃烂处爬着细小的白虫。他仰躺在铁架床上,发髻散乱,脸上不见血色,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映着泄压孔透入的微光,像两簇将熄未熄的炭火。
谢珩跪在床边,解下自己外袍裹住李恪上身,又撕开裤管,用短刀割下干净内衬,一圈圈缠紧那截溃烂的小腿。
“疼么?”他问。
李恪摇头,目光落在谢珩肩头那道新鲜血口上:“你伤了。”
“不碍事。”
“……谢珩。”
“臣在。”
“若今日出不去……”
谢珩猛然抬头,一字一句截断:“殿下不会出不去。”
广告位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