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珩喉头一哽,刚想开口,许元已攀住孔沿,翻身跃入,浑身湿透,发梢滴水,目光却第一时间落在李恪脸上。他未跪,未礼,只上前一步,伸手探向李恪颈侧脉搏,指尖微凉,指腹却稳如磐石。
“殿下脉沉而缓,未伤根本。”许元松了口气,声音却仍绷着,“臣来迟。”
李恪睁开眼,看着他,忽而抬手,用尚能活动的左手,轻轻拍了拍许元肩头:“不迟。你若不来,本王今日便要学那金蝉,自己蜕壳了。”
许元垂眸,喉结微动,未答。
谢珩默默退开半步,从怀中取出一只油布包,抖开——里头是三枚拇指大小的青瓷瓶,瓶身绘着半朵莲花,与那残片纹路严丝合缝。他拧开一瓶,倒出几粒灰白药丸,递给许元:“殿下服过两粒,还剩七颗。蜃息余毒未清,需日服三丸,连服七日。”
许元接过药瓶,指尖扫过瓶底刻字——“扬州天医堂,贞观十三年腊月制”。他抬眼看向谢珩:“你早备好了。”
谢珩点头:“昨夜便送进闸署库房了,混在治跌打的药罐里。顾氏的人验过,只当是寻常膏药。”
许元沉默片刻,将药瓶收入袖中,转而对李恪道:“殿下,顾延章与宇文敬已拿下,主簿救出,漕运账册全数封存。但臣有一事不明——殿下既知密道,为何不早传讯?”
李恪笑了笑,笑容却无半分暖意:“传给谁?顾氏把持洛水巡检三年,水师校尉十有八九领着他们家的俸禄;门下省批的勘合文书,早在五日前就被顾延章截在潼关驿;就连我派出去的信鸽,飞到半途,便被箭射下来,挂在顾氏船桅上,羽毛染着朱砂,写了个‘止’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许元湿透的官袍,又掠过谢珩肩头未干的血迹:“本王若早喊救命,怕是连这铁栅都等不到你们来拆。”
许元神色不动,只道:“殿下明鉴。臣已命秦茂押顾延章连夜赴长安,呈御史台审谳;宇文敬革职下狱,由刑部主理;漕运总督刘崇义,明日辰时,将至洛水接印。”
李恪点点头,忽而看向谢珩:“你那短刀,刀柄上刻的‘谢珩’二字,是新凿的吧?”
谢珩一怔,下意识摸了摸刀柄:“殿下好眼力。”
“本王在东宫见过你父亲的佩刀。”李恪声音很轻,“刀柄刻的是‘谢昭’。你改名谢珩,是为了避讳?还是……为了藏锋?”
谢珩垂眸,良久,才道:“臣父谢昭,因拒修洛水私闸,被顾氏诬陷贪墨,贬戍岭南,途中病殁。臣改名,是为续父志——谢昭已死,谢珩活着,只为扳倒顾氏。”
李恪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如刃:“顾氏背后,还有人。”
许元接口:“崔济已密奏陛下,顾氏与户部侍郎周琰往来密切,三年间,周琰经手的军粮拨款,七成流向顾氏船队。而周琰,是魏王李泰门下。”
李恪冷笑一声,未置可否,只对许元道:“你且记着——今日你救的不是吴王李恪,是大唐律令。若律令能在此处杀人,那它便该在此处救人。”
许元躬身:“臣谨记。”
谢珩却忽然道:“殿下,还有一事。”
李恪抬眼。
谢珩从靴筒里抽出一张薄纸,递过去:“顾延章逃时,袖中掉出的。臣追他时拾得。”
李恪展开纸——竟是半页《水部式》抄本,墨迹未干,边角被水浸得模糊,唯独一行朱批鲜红刺目:“洛水东闸,宜建‘双心’结构,一为蓄水,一为……藏兵。”
许元瞳孔骤缩。
李恪指尖抚过那行朱批,缓缓道:“‘双心’者,双刃也。顾氏修的不是水闸,是兵械库。而能批此条者,必是通晓水工、兵法、营造三科的老臣……”
他抬眼,望向许元:“许卿,你查户部,查工部,查将作监。查那三年里,所有经手过洛水闸工图的官员名录。”
许元颔首:“臣即刻着手。”
此时,闸底水声渐歇,泄压孔外,秦茂的声音穿透水雾传来:“许元!谢珩!快上来!李恪殿下呢?!”
谢珩扶起李恪,许元伸手搭住李恪左臂,三人踏着斜坡水阶,一步步向上。水漫过膝盖,寒意刺骨,可每迈一步,李恪的呼吸便稳一分,许元的手便收得更紧一分,谢珩的背便挺得更直一分。
走出泄压孔,迎面是刺目的火把光。
秦茂举着火把冲过来,见李恪安然无恙,狠狠一拳砸在自己胸口:“成了!成了!老子这趟没白摔进烂沟里!”
李恪望着满院火光,望着被捆缚跪地的顾延章、宇文敬,望着仓主管瘫软在地,望着水师校尉们垂首肃立,忽然道:“许元。”
“臣在。”
“拟一道奏疏。”李恪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所有嘈杂,“就说——洛水闸案,牵涉军械私铸、粮饷侵吞、勾结藩镇,证据确凿,人犯俱获。请陛下下旨,彻查户部、工部、将作监三衙,凡三年内经手洛水闸工者,无论品级,皆拘京候审。”
许元应声:“臣遵旨。”
李恪又看向谢珩:“你那短刀,刀鞘上还缺个名字。”
谢珩一愣。
李恪伸出手,沾了点自己腿上未干的血,在谢珩刀鞘上缓缓写下两个字——“昭珩”。
血字未干,李恪已收回手,转身对秦茂道:“秦卿,替本王传一句话给长安——”
“告诉陛下,洛水闸底,埋的不是铁器,是人心。而人心这东西,一旦掘出来晒晒太阳,便再也捂不热了。”
火把噼啪炸响。
许元低头,看见自己袖口滴落的水珠砸在青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印记,形状恰似一朵半开的莲花。
谢珩站在他身侧,左手悄悄覆上他湿透的右手,掌心滚烫。
秦茂咧嘴一笑,抹了把脸,高声道:“走!回岸上!老子饿了三天,得先吃碗热汤面!”
李恪没说话,只抬脚,踏出闸底阴影,走入漫天火光之中。
他身后,水波微漾,第三号闸底深处,那扇被撬开的铁栅门缓缓合拢,门缝里,一缕未散尽的蜃息白雾,如游魂般袅袅升起,旋即被夜风吹散,不留痕迹。
而洛水之上,东方天际,已有微光刺破云层,淡青色的晨曦,正一寸寸,浸染着整条运河。
许元站在阶前,水珠顺着指尖滴落,砸在青砖上,无声无息。
他忽然想起昨日清晨,自己在大理寺值房翻阅《水部式》时,窗外一树海棠开了,粉白花瓣被风卷着,落进摊开的书页里,恰好盖住了“关闸蓄水”四个字。
那时他不知,这四个字,竟会引他踏进一座水牢,撬开一扇铁门,捧出一个活生生的皇子,也捧出一整个朝廷的脓疮。
谢珩不知何时站到了他身侧,低声道:“大人,晨光来了。”
许元没回头,只轻轻“嗯”了一声。
谢珩又道:“您说……这光,能照进长安吗?”
许元终于侧过脸,看向远处翻涌的洛水,水面上碎金跳跃,晃得人眼疼。
“能。”他声音很轻,却斩钉截铁,“只要有人肯举着火把,一直往前走。”
谢珩笑了,抬手,将刀鞘上那两个血字,仔仔细细,用袖口擦了一遍。
擦得干干净净,只余下一点微红,像初升的太阳,烙在铁鞘上,烫得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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