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朵莲?”
坐在窗下的李恪,手里捏着从长安送来的朝会名册。
“西域密教,喜欢用莲记毒路,吐蕃旧医呢,那是习惯用虫记药引。”
秦茂闻言把腰刀往架上一挂。
“这帮人真他娘的,比债主跑的还勤,朝堂才刚批常司,西边这就忙着递刀了。”
药渣匣被谢珩放上案了。
“洛阳来的信,怎么沾了宫中染料,这信使衣领里侧,可是有宫染红砂粉的。”
许元随手挑开药渣,看着银针尾端变青。
李恪表情凝重。
“别碰啊!”
许元并没有收针。
“表......
水没过谢珩的耳际时,他听见了第三声敲击。
不是三下,是三声——短、长、短,像洛河春汛前老船工敲打龙骨测裂痕的节奏。他指尖在石壁上一寸寸刮过,指甲缝里嵌进青苔与铁锈,腰间火折被浸得发沉,却不敢点。毒气浮在水面三尺之上,是顾氏从西域胡商手里买来的“蜃息粉”,遇水蒸腾如雾,吸一口便喉头灼烧,两息之内四肢瘫软,再拖半刻,肺腑尽黑而亡。主簿在箱中塞给许元的那张泛黄纸片上,墨字洇开,写着八个字:“蜃息浮顶,泄压孔左三寸”。
谢珩脚尖蹬住滑腻石阶,身子倒悬而下,右手摸到第三层闸底西侧壁——果然有道窄缝,宽不过掌,边缘包着铜皮,已被水蚀得发绿。他抽出腰间短刀,刀尖抵住铜皮接缝,手腕一拧,刀刃卡进缝隙,借力向下一划。铜皮翘起一角,底下露出乌木塞子,塞子尾端系着一根极细的牛筋绳,绳头早已被水泡得发软,轻轻一扯便断。
他屏住呼吸,将塞子拔出。
没有声音。
只有一股腥冷浊气扑面而来,裹着铁锈与腐草味,却意外地不带灼痛。谢珩心头一跳,立即将火折咬在齿间,左手迅速探入孔洞,摸到内壁一道凹槽——不是泄压孔,是活门机关!他拇指用力一按,凹槽弹开,露出半枚铜制莲花纹枢钮。他毫不犹豫,将短刀刀柄插入枢钮孔中,逆时针猛旋三圈。
“咔哒。”
一声轻响自石壁深处传来,像枯枝折断,又似锁簧归位。
头顶上方,水位骤然一沉。
第三号闸底西侧石壁轰然裂开一道斜口,浊水如巨兽吐纳,轰然倒灌而出,却不朝外奔涌,而是打着旋儿往斜下方冲去——那是专为排毒设的暗渠,直通下游废弃渡口。水势一泻,闸底压力顿减,原先凝滞在半空的蜃息粉被湍流裹挟着卷走,水面之上,白雾渐散。
谢珩浮出水面,抹了一把脸,喘了口气,才发觉自己正站在一方青石平台上。平台尽头,一道铁栅门半陷于淤泥,门后幽深不见底,唯有几缕微光从栅栏缝隙漏出,在浑浊水面上投下蛛网般的影子。他踩着栅栏横档攀上去,指尖触到铁栅锈迹斑斑的栏杆,忽觉异样——锈色不匀,近水处黑褐,离水尺许处却泛着淡青,像是新染的药渍。
他掏出怀中一枚铜钱,抛进栅栏缝隙。
铜钱落水无声。
再抛一枚,仍无声。
谢珩眉心一蹙,俯身掬水嗅了嗅——无味。可铜钱入水即沉,连一丝涟漪都未激起,分明是掺了重铅粉的“哑水”,专为掩盖动静所设。他抬手叩击铁栅三下:笃、笃、笃。
栅后静了三息,随即响起极轻的刮擦声,像指甲在铁皮上拖行。
谢珩立刻低喝:“殿下?”
无人应答。
他又叩三下,这次加了半拍停顿:笃、笃、笃……停。笃、笃。
栅后终于有了回应——一道沙哑嗓音贴着铁条缝隙钻出来,微弱却清晰:“……谢珩?”
谢珩喉结一动,声音绷得极紧:“臣在。”
铁栅内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带着久困后的干涩与讥诮:“你倒是比许元来得快些。”
谢珩没接这话,只问:“殿下可受伤?”
“腿被铁链绞了,骨头未断,只是动不得。”李恪声音顿了顿,“水里下了蜃息,但早被我泼进闸底通风井的石灰浆中和了七分。剩下三分,靠屏息撑着。”
谢珩心头一震。石灰浆中和蜃息,需得精准配比,稍多则呛肺,稍少则无效。而通风井距此处足有百步之遥,李恪竟能在被囚之下,凭听风辨流估算出井口方位,再以残存力气泼洒——这已非寻常皇子所为。
他伸手探入栅栏缝隙,指尖触到冰凉铁链:“臣这就断链。”
“慢。”李恪忽然道,“链上有机关,你若硬扯,整段石壁会塌。”
谢珩收回手,眯眼细看——果见铁链末端缠着三根细如发丝的银线,分别接入石壁两侧小孔。他取出火折,就着微光一照,银线尽头,是两枚嵌在石缝里的铜铃,铃舌已被削去半截,只余一线颤动。
“牵铃断链,铃响即塌。”李恪声音很轻,“顾延章说,这是当年太宗皇帝亲验过的‘金蝉锁’,一碰即崩。”
谢珩盯着那两枚铜铃,忽然笑了:“殿下,您既知是金蝉锁,可还记得它另有个名字?”
“……什么?”
“叫‘蝉蜕’。”谢珩声音沉下来,“金蝉脱壳的蝉蜕。铃不响,壳自裂。”
他解下腰间短刀,刀尖轻点左侧铜铃铃身,却不碰铃舌,只顺着铃沿缓缓划过——铃身微震,铃内铜簧随之共振,却因铃舌残缺,只发出极细微的嗡鸣,如蚊蚋振翅。他手指一挑,将右侧铜铃同样拨动,两枚铃声频率渐趋一致,嗡鸣叠加,石壁深处传来一声极闷的“咔”响,仿佛朽木断裂。
铁链上银线悄然绷断。
谢珩一手扣住链环,另一手反手抽刀,刀光一闪,铁链应声而断。
李恪闷哼一声,右腿拖出淤泥,膝弯处皮肉翻卷,血已凝成暗痂。谢珩撕开自己内衫下摆,动作极快地裹住伤口,又将李恪半扶半抱起,背脊抵住铁栅:“殿下,得罪。”
李恪伏在他背上,气息拂过他耳侧:“你背得倒稳。”
谢珩脚步未停,踏着青石平台边缘往回走,脚下水声哗啦,头顶石壁渗水滴落,砸在肩头,凉得刺骨。走到泄压孔下方,他仰头望了一眼,孔口已被水流冲开尺许,水汽蒸腾,白雾又起,却已稀薄许多。他低声问:“殿下如何知道许大人会来?”
李恪闭着眼,声音倦极:“他查漕运账目时,曾调过我去年冬在洛水巡查的奏报。那份奏报末尾,我提过一句——‘闸署西壁有旧孔,形似莲瓣,疑为前隋密道入口’。他记得。”
谢珩脚步一顿。
原来那半朵莲花残片,不只是证物,更是钥匙——许元早在三日前便已推断出密道所在,只是一直未曾点破。他让谢珩去捞钥匙,是信他水性;让他先下闸底,是信他识局;而最后那一句“等我上来,你记得抓紧”,不是戏言,是托命。
水声忽然变急。
谢珩抬头,只见泄压孔外,水幕翻涌,一道人影逆流而上,玄色披风被水打得紧紧贴在身上,腰间大理寺铜鱼袋撞在石壁上,叮当作响。
是许元。
他竟真跳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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