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不愿意伸手去救他,就看他有没有把手藏起来。”
李恪接过了近卫递过来的茶,茶水中掺杂着广场上的血腥味。
许元转过身来进了临水大堂,把尚结赞交给周魁。
案上放着顾家密匣、宇文敬供册、内侍省牌簿、漕船旧契和一张被水泡得发皱的关防图。
秦茂拿着两把钥匙牌进来的时候,鞋底上还有泥土。
“许大人,码头账房……全封了,顾家那三十六处仓口,还有扬州盐行七十九家,外加挂在胡商名下的四百多间铺面,现在全扣在外头了的......
洛水。
这两个字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许元掌心。
他直起身时,指节绷得发白,靴面上那摊血还在缓慢洇开,混着泥灰,黏腻而沉滞。护卫喉间插着的银针微微震颤,是谢珩方才趁乱拔出半截又按回去的——留着气,吊着命,就为了这一句没说完的话。
“洛水?”秦茂喘着粗气把人掼在地上,刀尖抵住那人后颈,“你他娘倒是说清楚!哪段洛水?下游?中游?还是那鬼地方的龙首渠口?”
那人喉咙里咕噜作响,血沫从嘴角呛出来,手指却仍死死抠着许元靴面,指甲缝里嵌满黑泥与干涸的朱砂——那不是寻常血渍,是吴王府密令用的赤胶墨,遇水不化,入肤即凝。
谢珩蹲下,指尖沾了点那血,在自己腕内侧轻轻一抹。药香微腥,混着陈年松脂与一线极淡的龙脑气息——这味儿他认得。去年冬,太医署失窃过三两龙脑膏,登记簿上勾销的借阅人,正是李恪亲笔签押。
帐内烛火猛地一跳。
尚结赞盯着那抹红,喉结滚动了一下,忽而抬手,朝身后帐角挥了挥。两名吐蕃侍从立刻低头退出,脚步声极轻,却在掀帘时带起一阵风,吹得案头贡品单上墨迹微漾——那单子右下角,本该是使团印章的位置,印泥颜色稍淡,边缘略晕,像是补盖的。
许元没看单子,只盯那木桩上的半朵莲花。
新刻的,刀痕深浅不一,但收尾处有个细微的顿挫,像写字的人右手悬停了一瞬,又强行落刀。这习惯他熟——李恪批折子时,每写到“恪”字末笔,必有此顿。不是犹豫,是压腕蓄力,为下一划攒势。
所以这刻痕,是李恪亲手所为。
可他为何要刻在这里?为何偏选吐蕃营帐的木桩?为何要让这半朵莲紧贴牛皮帐壁,仿佛生怕被人忽略,又怕被人一眼看穿?
许元忽然转身,大步走向帐外。
秦茂一愣:“哎?大人你去哪儿?”
“马。”
谢珩已牵来坐骑,缰绳递到他手中时,袖口滑落,露出腕上那道旧伤——疤痕蜿蜒如蛇,边缘泛着浅青,是三年前西市大火那夜留下的。那晚李恪为掩护许元脱身,硬生生撞进火场,谢珩扑进去拽人,被坍塌梁木砸中左腕,当场骨折。
后来医官说,能保住手已是万幸。
许元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可就在脚踝离镫的刹那,他忽然伸手,一把扣住谢珩手腕。
谢珩身形微僵,没抽,也没动。
许元拇指按在他伤疤最凸起处,用力一碾。
“疼不疼?”
谢珩垂眸,睫毛颤了颤:“……早就不疼了。”
“我问的是现在。”
风掠过营地,卷起沙尘,拂过两人之间不足半尺的距离。谢珩喉结动了动,声音压得极低:“大人若觉得疼,那便疼着吧。”
许元松手,策马而出。
三骑冲出营门时,天边已透出灰白。东方未明,洛水方向却浮起一层薄雾,湿重阴冷,裹着水腥气扑面而来。
“去洛水。”许元勒缰,马首转向东南,“走曲江驿道,绕过灞桥。”
秦茂扯了扯缰绳:“可那护卫只说了‘洛水’,连个方位都没给!咱总不能沿河十里十里地搜吧?”
“他给了。”许元抬鞭,指向远处雾中隐约可见的一截残碑,“曲江驿往东三十里,有座废渡口,叫‘云槎津’。贞观二年水患,冲垮了码头,之后再没人用。但去年秋,工部修渠文书里提过一句——‘云槎津旧桩犹存,可作浮桥基’。”
谢珩接话极快:“所以吴王府的船,若真要隐秘运货,绝不会停在漕渠正道,必取野渡避查。”
“还有。”许元望向雾霭深处,“噬骨蛊养在骨缝,需常年浸于寒泉。长安周边,唯有洛水支流‘清溪涧’,终年不冻,水色靛青,含硫微烈——太医署验过,那虫卵离水三日必死。”
秦茂啐了一口:“合着那帮孙子,早把蛊卵泡在洛水里养着呢?”
“不是养。”许元调转马头,靴跟轻磕马腹,“是养人。”
三人纵马疾驰,晨雾渐浓,路旁枯苇如刃,割得衣袍猎猎作响。谢珩始终落后半个马身,目光却未离许元背影半分。他看见许元左手一直按在护腕内侧——那里藏着李恪那张“别来”纸条,药血早已干涸,可那两个字,却像活物般在许元腕骨上爬行。
巳时初,曲江驿遥在望。
驿卒见三骑甲胄凛然,慌忙跪迎,许元却未下马,只甩出一枚大理寺铜牌:“调驿马十匹,备干粮、火折、钩索、水囊,另取一张洛水舆图,要最旧的——贞观元年户部勘绘那版。”
驿丞捧着铜牌手抖:“这……这旧图早烧了啊!只剩一份拓本,锁在库房铁匣里,钥匙在驿监手里,可今早他……他昨夜暴毙了!”
许元勒马,静静看了他三息。
驿丞额头沁出豆大汗珠,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响——谢珩不知何时已跃下马背,指尖夹着枚细长铜钥,正从驿丞腰间解下另一串钥匙,动作快得像幻觉。
“大人,钥匙在这儿。”谢珩抬头,神色如常,“驿监昨夜喝多了,钥匙掉进了酒坛底。”
秦茂咧嘴一笑:“嘿,谢校尉这手摸钥匙的功夫,比摸自家裤腰带还熟啊。”
谢珩没应,只将铜钥递向许元。
许元接过,指尖擦过谢珩指腹,凉而干燥。他没看谢珩,只将钥匙插入腰间佩刀鞘侧暗格,“咔哒”一声轻响,刀鞘内衬弹开,露出夹层——里面竟叠着三张同样大小的旧图,纸色泛黄,墨线磨损,最上一张右下角,用极细朱砂点了个小点,旁边写着蝇头小楷:“云槎津·北岸第三桩”。
许元抽出这张,抖开,马蹄踏过碎石,图上朱点在晨光里一闪。
“走。”
云槎津到了。
断堤倾颓,石阶没入浊水,唯有几根黑黢黢的柏木桩兀自矗立,半沉半露,像巨兽腐朽的肋骨。水面上浮着薄油膜,映着天光,泛出病态虹彩。
谢珩翻身下马,踩上最靠近岸边的一根桩,靴底刚触木面,便觉脚下微颤——这桩是空的。
他蹲身,抽出短匕撬开桩顶朽木盖板,一股浓烈药气冲出,混着铁锈与陈年尸臭。里面蜷着一只陶瓮,瓮口封着蜂蜡,蜡上压着块青砖,砖底刻着半个“恪”字。
秦茂骂了声脏话:“还真藏这儿!”
许元却没看瓮,只盯着那青砖边缘——砖侧有道新鲜刮痕,深约三分,形状窄长,分明是某样利器反复刮削所致。他蹲下,指腹抚过刮痕,又蹭了蹭砖面浮灰,捻起一点嗅了嗅。
“硝石粉。”
谢珩立刻会意:“有人用火药炸过这砖?可没响……”
“不是炸。”许元站起身,望向对岸,“是试引信。”
话音未落,远处水面忽有异动。
一道灰影贴着水皮疾掠而来,速度快得撕裂雾气,细看竟是艘无篷乌篷船,船首翘起,船底钉着数排铁刺,刺尖泛着幽蓝——那是噬骨蛊卵浸泡过的毒淬。
船上无人撑篙,只有一杆竹篙斜插船尾,随水流微微晃动。
许元瞳孔骤缩:“退!”
三人疾退三步,那船已撞上断堤,“砰”一声闷响,船体炸开,却不是火光,而是腾起大团灰白色烟雾,腥甜刺鼻。
谢珩一把扯下外袍蒙住口鼻,同时飞起一脚踹向秦茂后背:“闭气!伏低!”
秦茂滚进芦苇丛,许元却被那烟雾裹住半身。他本能屏息,可烟雾已钻入鼻腔,舌尖顿时泛起金属苦味,视野边缘开始发黑。
谢珩扑上来拽他后领往回拖,许元却反手扣住他手腕,哑声道:“别松手。”
烟雾中,谢珩听见自己心跳如鼓。
三息之后,烟散。
许元咳出一口黑血,血里浮着细小的蓝点,落地即化。他抹去血迹,盯着自己掌心:“蛊卵爆了,但没活虫——有人提前把卵蒸过,只留毒素,不留活种。”
秦茂扒开芦苇爬出来,脸色惨白:“谁这么狠?拿活人试毒?”
“不是试人。”许元望向对岸林影,“是试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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