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对岸林中传来一声短促哨响。
紧接着,数十支劲箭破空而至,箭镞皆裹黑布,落地无声,却在触地瞬间“嗤”地燃起幽蓝火焰——箭簇浸了同款毒液。
谢珩抄起地上断桩横扫,噼啪击落七八支,余箭尽数钉入泥地,蓝焰蔓延,灼得草叶卷曲发黑。
许元却已跃上断堤最高处,从怀中取出那枚烧焦的虫壳瓷瓶,拧开瓶塞,将残渣尽数倾入水中。
黑水翻涌,片刻后,水面浮起数十具肿胀尸骸——全是吐蕃服饰,颈间缠着浸毒麻绳,双手反缚,脚踝系着重铅。
谢珩呼吸一滞:“是昨晚逃走的那些医师……他们根本没跑,是被沉在这儿了。”
“沉得不深。”许元俯视水面,“就等我闻了那烟,以为蛊毒已散,放松警惕时,再引爆尸堆里的火药引信——炸开尸身,让活虫随水飘散,顺流而下,直入曲江池。”
秦茂浑身发冷:“这算盘打得……比咱们刑部账房还精!”
许元没答,只弯腰,从一具浮尸腰间解下块青铜腰牌,牌面刻着吐蕃文,背面却用唐楷凿着两个字:洛津。
他攥紧腰牌,指节泛白。
就在此时,上游水波忽分。
一艘画舫自雾中缓缓驶来,船身漆成朱红,檐角悬铃,铃声清越,竟似喜乐。船头立着一人,玄色锦袍,玉冠束发,腰悬一柄无鞘长剑,剑穗垂至膝弯,随风轻摆。
正是李恪。
他看见许元,唇角微扬,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许元翻下断堤,踩着湿滑青苔涉水而行,水没过小腿,冰寒刺骨。谢珩欲跟,被秦茂一把按住肩膀:“让他去。”
画舫距岸三丈停住。
李恪负手而立,目光扫过许元肩头血迹、腕上药斑、靴面泥污,最后落在他护腕内侧——那里鼓起一小块,分明藏着那张“别来”。
“你还是来了。”李恪声音很轻,像怕惊散水面薄雾。
许元站在齐膝深的水中,仰头看他:“你刻的莲,刀法退步了。”
李恪笑了一声,笑意未达眼底:“三年没碰刀,手生。”
“手生?”许元抬手,隔空虚点他腰间长剑,“那剑穗上的金丝络,是你自己编的?”
李恪垂眸,看着那抹暗红:“……嗯。”
“络子结错了。”许元语气平淡,“第三道双平结,本该压左股,你压了右股。你从前教我打这个结,说错一道,整络尽废。”
李恪沉默片刻,忽然抬手,将剑穗解下,指尖一捻,金丝寸寸断裂,簌簌落入水中。
“那便废了吧。”
许元没动,水波轻晃,映着他眼中一点寒星。
“你把我引来,不是为说这个。”
“当然不是。”李恪转身,自舱内取出一卷竹简,展开,递向许元,“你看这个。”
竹简上墨迹淋漓,写满密密麻麻的吐蕃药方、毒理、蛊术配比,末尾一行小字:“洛津引信图,以尸为媒,以水为路,七日之内,曲江池鱼尽死,宫人饮其水者,骨蚀如蠹。”
许元扫完,抬眼:“你偷的?”
“抢的。”李恪指尖点了点自己心口,“从尚结赞贴身暗袋里——他昨夜醉酒,我灌了他三碗‘忘忧散’,那药性,够他睡到明日日落。”
许元盯着他:“那你为何不毁了它?”
“因为我要你看见。”李恪目光锐利如刀,“看见他们怎么把毒藏进贡品,看见他们怎么用我吴王府的暗扣栽赃,看见他们怎么把噬骨蛊养在洛水里,等着陛下寿宴那日,把整个曲江池变成活棺材。”
风吹动李恪衣袍,他袖口滑落,露出小臂内侧一道新鲜割痕,血迹未干。
“我割的。”他淡淡道,“用你的银针——你留在吴王府药匣里的那一支。我怕你认不出我的血,特意多划了几道。”
许元喉结滚动了一下,终于迈步,踏上画舫舷板。
李恪没让,也没拦,只侧身,让出舱门。
舱内烛火通明。
地上铺着整张洛水舆图,图上用朱砂圈出十二处水眼,每处都标注着时辰与潮汐。图中央,是曲江池,池心一点,被重重圈了三道。
许元蹲下,手指抚过那朱点:“你要我做什么?”
李恪在他身后半步处停下,声音低沉:“我要你当众拆穿尚结赞,但不能动他——他背后站着松赞干布。我要你把这十二处水眼全填了,用药粉,用石灰,用烧红的铁钎,一根一根,烫死那些活虫。”
“然后呢?”
“然后。”李恪弯腰,拿起图旁一支狼毫,蘸了朱砂,在曲江池朱点之上,缓缓写下两个字:
——“活祭”。
许元猛地抬头。
李恪迎着他目光,一字一顿:“他们想用曲江池做祭坛,我就让他们亲眼看着,祭品是谁。”
舱外,谢珩与秦茂并肩立于断堤,仰头望着画舫。
秦茂喃喃:“这俩人……到底谁才是疯的?”
谢珩没答,只默默解下腰间水囊,仰头灌了一大口。水入喉,冰凉刺骨,可他额角却渗出细汗。
他知道。
李恪不是疯。
他是把命押在许元手上,押在这场赌局里——赌许元敢不敢把整条洛水,变成一座巨大的刑场;赌许元愿不愿意,亲手把那个“别来”,碾碎在脚底,再踩进泥里。
画舫内,烛火忽然爆了个灯花。
许元伸手,将那支狼毫夺过来,蘸饱朱砂,在“活祭”二字旁,添上三个小字:
——“许元验”。
李恪笑了。
这一次,笑意抵达眼底。
许元将狼毫掷入铜盆,墨汁四溅,像泼洒的血。
他转身,走向舱门。
李恪没动,只问:“不问我为何设局?”
许元停步,背影挺直如刃:“你若想说,不必等我问。”
“好。”李恪的声音追上来,带着一丝极淡的沙哑,“因为我知道,只有你来了,这事才算真的开始。”
许元跨出舱门,足尖点上舷板。
风掀开他衣摆,露出腰间半截未出鞘的刀——那是李恪三年前送他的,刀柄缠着褪色的红绸,绸上用金线绣着一朵小小的、歪斜的莲花。
谢珩看见了,秦茂也看见了。
没人说话。
画舫缓缓调头,朱红船身切开灰雾,朝上游驶去。
许元立在断堤,目送它消失于水天相接处。
谢珩走过来,将水囊递给他。
许元没接,只抬起手,掌心向上。
谢珩迟疑一瞬,慢慢将自己的手覆上去。
两只手,一只染着洛水淤泥,一只沾着未干的朱砂,交叠在晨光里,纹路清晰,脉搏同频。
远处,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照在浑浊的洛水上,粼粼波光,竟似无数细碎刀锋,在无声燃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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