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完,他揉皱那页台历,扔进废纸篓。
手机震动,是朱武发来的微信:“梁局,侯平刚打电话说,刑侦支队昨晚清理证物室,发现三份东雨案原始询问笔录缺页,页码连不上。我让他先封存,等您指示。”
梁秋盯着那行字,足足看了二十秒。
缺页。
东雨案结案前,所有笔录都经过市局法制支队、省厅刑侦总队双重审核,连错别字都被挑出来改过三遍。怎么会缺页?而且偏偏是昨晚清理时发现?
他回了一个字:“查。”
手指悬在发送键上,又加了两个字:“查源头。”
发出去,他靠回椅背,闭上眼。
他知道源头在哪。
就在他自己办公室保险柜第三格,锁着一本蓝皮硬壳笔记本,封面印着“2023年度民警思想动态记录本”,里面第47页至51页,夹着五张薄如蝉翼的复写纸——那是当年东雨集团财务总监在看守所里,用铅笔在餐巾纸上写下的关键账目,后来被梁秋悄悄拓印下来,又用复写纸做了三份备份。其中一份,他交给了李威;一份,存进了“梧桐备份”U盘;最后一份,始终贴身带着。
那五张复写纸,就是“缺页”的真身。
侯平不是偶然发现,是他授意的。朱武也不是不知情,他只是配合演戏。
整个刑侦支队,早已被梁秋无声织进一张网。网眼不大,却足够密——侯平管现场,孙主任管后勤,法制支队老周管审核,督察大队小赵管纪律。四个人,四个口,四条线,全部绕过霍忠明,直通他梁秋。
这才是他真正的底牌。
不是资历,不是人脉,不是李威的信任,而是他能在霍忠明到来前,把整套办案流程变成只认他一个人指令的闭环系统。
手机又震。
这次是匿名短信,号码一串乱码,内容只有一句:“梧桐树下,有人拾了落叶。”
梁秋猛地睁开眼,瞳孔骤缩。
梧桐树下。
那张合影里的梧桐树。
落叶……是指照片?还是指那份“补充卷宗”?抑或是……U盘?
他立刻抓起手机,拨通一个号码。响了三声,对方接起,声音沙哑:“喂。”
“是我。”梁秋压低嗓音,“‘落叶’的事,你清楚?”
电话那头沉默五秒,才缓缓开口:“不清楚。但我知道,梧桐树,今年不落叶。”
梁秋喉结滚动了一下,没再问,直接挂断。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望着远处工地塔吊刺破夜空的光束,忽然想起李威当年第一次见他时说的话:“梁秋,你记住,公安局长不是坐办公室的,是踩着泥、闻着血、听着枪响往前冲的。位置越高,越得把脚扎进土里,不然风一吹,人就飘了。”
那时他以为李威说的是担当。
现在他懂了。
李威说的是控制。
控制泥,控制血,控制枪响的方向。
而今晚,风真的来了。
他摸出U盘,在掌心攥紧,金属棱角硌得掌心生疼。疼得清醒。
明天,他要去一趟市财政局。
不是查账,是去见一个人——财政局预算科副科长,林薇。三个月前,她丈夫因挪用公款被查,案子最终定性为“个人行为”,但梁秋知道,那笔钱,最后流进了东雨集团关联账户。林薇没举报,也没翻供,只是默默办了病休。
他需要林薇手里的一份东西:2023年旅游新城项目财政拨款明细表原始底稿。
那份底稿上,有三处手写批注,字迹与夏国华秘书刘成完全一致。
他相信,林薇一直留着。
就像他相信,李威把U盘交给他时,就已经算准了他会去找林薇。
就像他相信,霍忠明踏入凌平市公安局大门的第一分钟,就有人正站在市委大院某扇窗后,静静数着他迈出的步数。
梁秋松开手,U盘滑进西装内袋,发出轻微一声响。
他回到桌前,打开电脑,点开加密文档,把刚才写的“静观”二字删掉,换成三个字:
“等风来。”
然后,他按下保存键。
屏幕右下角时间跳动:22:47:16。
距离霍忠明抵达凌平,还有六十七小时四十三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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