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标公告贴出来的时候,赵明河正在办公室里看文件。
妻子这次出差回来之后和他之间的关系变得更加冷淡,她是典型的女强人性格,这些年一直如此,这也让他更加想念和林小鹿在一起的日子,只有和她在一起的时候才能以完全的放松,林小鹿的温柔体贴是他想要的。
秘书小周把打印好的公告放在他桌角,"赵市长,治污工程的招标信息今天发布了。"
“我知道了。”
赵明河继续看手里的文件,假装对这件事并不关心,直到秘书从办公室离......
梁秋回到办公室,没直接坐下,而是走到窗边,将厚重的深灰色窗帘拉开一条缝。窗外是市公安局大院,两辆黑色轿车刚驶出铁门,尾气在初秋微凉的空气里凝成一缕白烟,缓缓散开。他盯着那抹消散的痕迹,像盯着自己刚刚被碾碎又强行拼凑起来的某种东西。
他转身,从抽屉底层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未拆,边缘微微起毛。这是三天前一个匿名快递员送来的,没留电话,没写寄件人,只在信封正面用黑色签字笔写着“梁局亲启”四个字,字迹工整却无特点,像是刻意练过、又刻意抹去个性。他没当场拆,也没交给纪检组,而是把它压在了《凌平市公安机关纪律条例汇编》下面,直到今天。
现在,他把它拿了出来。
信封里是一叠照片,共七张,全是偷拍。第一张是王东阳在金海岸会所三楼包厢门口与一名穿旗袍的女子并肩而立,女子侧脸微扬,手搭在他小臂上;第二张是王东阳在“云栖别院”地下车库,弯腰钻进一辆没有牌照的银色奔驰S600;第三张是他与吴刚在凌北郊区一处废弃砖厂外握手,背景是半塌的烟囱和几辆遮盖严实的工程车……每一张都清晰得刺眼,角度刁钻,光线精准,绝非偶然路过所能捕捉。最底下还夹着一张打印纸,只有两行字:“王东阳涉黑资金链已查实,其向吴刚输送利益逾两千三百万元,其中五百七十万经‘天盛置业’走账,最终流入省城某常委亲属名下账户。证据原件,存于安全处。”
梁秋的手指在最后一行字上停住,指腹微微发烫。
他不是第一次见这类东西。早年在扫黄队时,他就见过举报信、偷拍照、录音带——但那时都是别人递到他手里,他再层层上报,或借力打力,或顺势摘桃。可这一次,东西是冲着他来的。不是告发王东阳,也不是举报吴刚,而是把刀柄塞进他掌心,等着他攥紧、挥出去,或是——松手。
他缓缓把照片按顺序码好,又一张张翻回去。第七张,是最新的:霍忠明昨晚十一点四十七分,独自一人走进凌平市老城区“清源茶楼”二楼雅间。门口监控拍得清楚,他没带随从,没接电话,进去前还左右看了看。茶楼对面巷口停着一辆银灰色大众,车牌被泥水糊住一半,但梁秋一眼就认出那是省公安厅技侦总队去年配发的改装车辆,底盘加高,GPS屏蔽模块是特批型号。
霍忠明来凌平第一天,没去宾馆休息,没跟李威通气,没见市委领导,先去了清源茶楼。
梁秋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空白。他忽然想起十年前,自己还在县局当副科长时,曾陪时任政法委书记的老周去过一次那里。老周当时指着茶楼后院一棵百年银杏说:“这树根扎得深,枝叶看着平平无奇,可底下盘的全是主根,谁想动它,得先把整个院子掀了。”
他慢慢把照片塞回信封,指尖在封口处顿了顿,终究没粘合。他拉开办公桌最下层抽屉,取出一个紫砂小罐,拧开盖子,倒出三粒褐色药片——抗焦虑的,医生开的,他一直没吃。今天他捏起一粒,干咽了下去。苦味在舌根炸开,带着金属般的涩意。
两点十分,他起身,去洗手间。镜子里的人西装笔挺,领带结端正,头发一丝不乱,唯独眼底浮着一层极淡的青灰,像墨汁滴进清水后尚未散匀的影子。他掬水洗了把脸,水珠顺着他下颌线滑落,在制服领口洇开一小片深色。他抬手擦干,动作很慢,仿佛在擦拭一件易碎的器物。
两点二十五分,他推开霍忠明办公室的门。
门内陈设简洁得近乎冷硬:一张深褐色实木办公桌,一把黑色真皮转椅,左侧墙边立着铁皮档案柜,柜顶摆着一台老式收音机,外壳泛着哑光。桌上只有一台电脑、一支钢笔、一个搪瓷杯,杯身印着“全省公安系统先进个人·1998”。没有相框,没有绿植,连文件都码得整整齐齐,边角对齐桌面边缘,误差不超过两毫米。
霍忠明正站在窗边,背对着门,手里捏着一张A4纸。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比上午会议时沉了几分。
“梁局来了?坐。”他指了指办公桌前的椅子,自己却没有回到座位,而是绕到桌侧,把那张纸轻轻放在梁秋面前。
梁秋低头一看,是凌平市公安局近三个月刑事案件破获率统计表。数据精确到小数点后一位,红蓝双色标注——蓝色为全市平均值,红色为刑侦支队同期数据。后者连续两个月低于均值7.3个百分点,上个月更是跌至-11.8%。表格右下角,霍忠明用铅笔圈出一个数字:2023年8月17日,西郊物流园抢劫杀人案,嫌疑人仍在逃。
“这个案子,我记得是侯平亲自带队的?”霍忠明问,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头投入静水。
梁秋点头:“是。现场遗留一枚指纹,经比对锁定前科人员张振国,但此人七年前刑满释放后失联,户籍地址早已拆迁,人户分离严重。我们调取了全市三年内所有网吧、旅馆、车站的登记信息,筛查出同名同姓者一百二十七人,逐一排查,目前确认其中三人有作案时间重合可能,正在同步布控。”
“同步布控?”霍忠明重复了一遍,目光落在梁秋脸上,“那为什么案发二十一天,还没抓到人?”
梁秋喉结动了一下:“因为张振国很可能已经离开凌平。我们向周边六地市发出了协查通报,但截至昨天下午,没有收到有效反馈。”
“哦。”霍忠明应了一声,没再追问,而是拿起搪瓷杯喝了一口茶,茶水颜色很深,几乎近褐。“梁局,你刚才说‘正在同步布控’,这个词我听着耳熟。上个月省厅通报批评凌北分局,也是因为一起命案用了同样的话——‘正在同步布控’,结果嫌疑人潜逃出境,三个月后在缅北落网,手里还握着咱们两名便衣警察的身份证复印件。”
梁秋没接话,只垂眸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左手无名指根部有一道浅白旧疤,是十年前扫黄行动中被毒贩藏在烟盒里的弹簧刀划的。当时他死死攥住对方手腕,血顺着指缝往下淌,却硬是没松手。
霍忠明放下杯子,忽然换了个话题:“李市长跟我说,你当年破过一起跨省卖淫案,从凌北追到粤东,靠的是翻遍三千多份旅店登记本,亲手抄录比对,七十二小时没合眼,最后在一户出租屋阁楼夹层里找到被囚禁的十五个女孩。是真的吗?”
“是。”梁秋答得干脆。
“那你现在,还愿意翻三千本登记本吗?”
梁秋抬起眼,直视霍忠明:“霍局长,时代不一样了。现在有大数据平台,有天网系统,有AI人脸比对。我们不是不翻,是翻的方式变了。”
“变是好事。”霍忠明点头,“可技术是工具,不是借口。工具坏了可以修,人懒了,修不好。”
他顿了顿,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件,推到梁秋面前:“这是省厅刚下发的《关于加强基层公安机关办案质效监管的指导意见》,第十七条明确要求:对久侦未破案件实行‘双报备’制度,即向本级党委和上级业务部门同步报备原因、进度及下一步措施。西郊物流园案,你们报了吗?”
梁秋摇头:“还没来得及。”
“那就现在报。”霍忠明拉开抽屉,取出一张标准公文纸,推过去,“我给你十分钟。写清楚:为什么没破?卡在哪儿?明天上午九点前,我要看到书面说明,同时上传省厅执法监督平台。”
梁秋没动。手指在膝头轻轻叩了两下,像在敲击一面蒙尘的鼓。
霍忠明没催,只是静静看着他。办公室里只有墙上挂钟的秒针在走,咔、咔、咔,缓慢而固执。
“霍局长,”梁秋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您知道西郊物流园案最大的疑点是什么吗?”
“说。”
“监控。”梁秋抬眼,“案发现场三百米内,原本装有七处治安探头,案发前三天,全部‘故障’。维修记录显示,是同一个外包公司技术人员上门检修,更换了主板。可这家公司,是去年底才通过招投标进入我市技防系统的,中标价比市场均价低百分之四十三。”
霍忠明眸光一闪,没说话。
“更巧的是,这家公司的法人代表,叫周建业。”梁秋一字一顿,“是原市委常委、政法委书记周国栋的堂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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