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清越，脆如裂玉。
饕餮脸上的狞笑僵住。他低头，难以置信地看着那枚铃铛。铃舌静止，铃身却在微微震颤，仿佛有什么东西，正隔着万水千山，用最原始、最不容置疑的方式，叩响他的命门。
“……谁？”
他低吼，声浪震得水晶宫穹顶簌簌落灰。
铃铛再响。
“叮——”
这一次，声音拖得极长，带着一种穿透骨髓的寒意。饕餮猛地捂住左胸，那里，一道细微却无比清晰的灼痛感，正沿着心脉急速向上蔓延，所过之处，龙血竟隐隐泛起青金色泽，仿佛被某种古老意志强行唤醒、驯服。
“不对……这气息……”他瞳孔骤缩，龙首猛然转向东海方向，浑浊的竖瞳里，第一次映出真正的惊惧，“普贤？！”
铃铛第三声，尚未响起。
但东海海面，已开始沸腾。
不是风浪所致，而是整片海域的海水，正以神龙岛为中心，疯狂向内坍缩，形成一个直径千里的巨大漩涡。漩涡中心，并非漆黑，而是透出一种令人心悸的、纯粹的“空”。那里，空间在无声碎裂，时间在诡异凝滞，连光线都被扭曲、拉长，化作一道道惨白的丝线，缠绕着漩涡深处——
一道裹挟着滔天青木气息的身影，正踏着碎裂的虚空，一步步走来。
他每踏一步，脚下便绽放一朵金莲；每进一步，身后便有无数青色藤蔓破海而出，瞬间疯长，化作一座横跨天堑的翠绿长桥。
桥的尽头，禹太祖抬头，望向水晶宫最高处那抹狰狞的龙影，抬起手，指向自己心口，声音不大，却压过了万顷惊涛：
“饕餮，还印。”
水晶宫内，那枚青铜铃铛，终于发出第三声——
“叮！！！”
这一次，不是清越，而是震耳欲聋的、仿佛天地初开时的第一声惊雷。整个神龙岛，所有龙族子嗣，无论老幼，无论境界高低，同一时刻，心口剧痛，仰天长啸，啸声中竟带上了无法抑制的、源自血脉最深处的……悲鸣。
而禹太祖身后，那座由青藤与金莲构筑的长桥之上，无声无息，浮现出第二道身影。
连山信。
他并未着袈裟，一身玄色常服，袖口绣着极淡的金线莲花。他缓步而行，足下金莲不绽，青藤不生，仿佛只是闲庭信步。可他走过之处，海水自动分开，露出一条坦荡大道，道旁，无数早已灭绝的上古灵植破水而出，摇曳生姿，绽放出亿万朵微小却璀璨的佛光。
饕餮终于彻底变了脸色。他认出来了——那玄衣身影所踏之地，正是当年普贤菩萨镇压海眼时，亲手开辟的“归墟甬道”！
“弥勒……你竟敢……”他咆哮，声震九霄，试图以龙威压制，可那咆哮刚出口，便被一道突兀响起的、平静无波的佛号轻易斩断：
“阿弥陀佛。”
佛号并不宏大，却像一把无形巨锤，狠狠砸在饕餮识海。他眼前一黑，百万年积累的龙族幻术、心魔秘法，在这简单四字面前，脆弱得如同琉璃。
连山信终于停下脚步，距水晶宫仅百步之遥。他抬眼，目光穿透层层禁制，精准落在饕餮因剧痛而扭曲的龙首上，唇边浮起一丝极淡、极冷的笑意：
“饕餮，你偷了普贤的印，便该知道——”
“有些债，欠久了，利息，会很重。”
他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向下。
刹那间，整座神龙岛，连同下方沉睡万载的归墟海眼，一同发出不堪重负的、令人牙酸的呻吟。海底，无数道巨大的、由纯粹佛光凝成的金色锁链破土而出，哗啦作响，如活物般缠绕上岛屿的每一寸土地、每一道山脊、每一根龙柱……
锁链尽头，尽数汇聚于连山信掌心。
他五指，缓缓收拢。
水晶宫内，饕餮发出一声凄厉到不似龙吟的惨嚎，庞大身躯竟不受控制地离地而起，被无形巨力拽向连山信掌心！他头顶双角寸寸崩裂，龙鳞片片剥落，露出底下猩红蠕动的血肉——那血肉之中，赫然游动着无数细小的、痛苦挣扎的青色木纹！
归墟海眼，正在……复苏。
而就在这天地倾覆、龙族哀鸣的绝境之中，连山信身后，禹太祖却忽然抬起手，指向水晶宫深处，声音沉静如古井：
“弥勒菩萨，且慢。”
连山信收势，侧目。
禹太祖目光如电，穿透饕餮翻滚的血雾，死死锁定其心窍位置——那里，一枚拳头大小、表面覆盖着厚厚血痂的青铜印胚，正随着饕餮的心跳，一下，一下，缓慢搏动。
“我的印，”禹太祖一字一顿，声音里没有愤怒，没有仇恨，只有一种历经万劫后的、磐石般的决绝，“我要亲手盖下去。”
连山信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算计，没有伪善，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纯粹的欣赏。
他缓缓点头，掌心金光收敛。
“好。”
话音落，他竟真的退后一步，将那撼动天地的、足以捏碎神龙岛的掌心之力，尽数撤去。
禹太祖深吸一口气，踏前一步。
脚下金莲，无声盛放。
他抬起手，不是去抓那枚印胚，而是骈指如剑，狠狠刺向自己心口！
鲜血喷涌而出，却未落地，而是化作一道炽烈的、燃烧着青金色火焰的血箭，直射水晶宫——
“噗！”
血箭精准命中饕餮心窍，那枚青铜印胚剧烈震颤，血痂寸寸剥落，露出内里古拙厚重、铭刻着无数细密梵文的印面。印面之上，九条青鳞龙影，此刻齐齐昂首，发出无声的、却震动寰宇的长吟！
禹太祖的血，正一滴一滴，融入印中。
每一滴，都让印面光芒暴涨一分，让饕餮的惨嚎凄厉一分，让整座神龙岛的崩塌之势，更急一分。
连山信站在他身侧，佛光如幕，静静守护。
风暴中心，唯有禹太祖一人，立于血火之间，以身为薪，以血为墨，亲手……重铸行愿印。
远处海天相接之处，一道白衣身影御风而来，正是谢天夏。他远远望见那惊天动地的景象，望见禹太祖浴血持印的伟岸身影，望见连山信玄衣猎猎、佛光护持的从容姿态，心中最后一丝犹疑，终于化为灰烬。
他双膝重重跪入翻腾的浪花，额头触浪，声音虔诚而坚定，响彻云霄：
“功成归极乐，汝亦坐莲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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