峪口关。
关墙上的火把在浓雾中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圈,勉强照亮丈许内的景象。
田将军按剑立在垛口后,花白的眉毛与胡须上凝满了细密的露珠。
他已保持这个姿势近一个时辰,目光死死锁着关外官道延伸进的那片灰白混沌。
温正一顺着台阶快步走上来,将一件旧披风轻轻披在田将军肩上,“将军,寅时三刻了,您去歇会儿吧。”
田将军没有动,只是嗓音沙哑地问道:“边北有动静吗?”
“探马回报,二十里内未见敌踪。”
温正一顿了顿,补充道,“但这雾实在太大了,五十步外就看不清人影,探马也不敢走太远。”
田将军终于动了动僵硬的脖颈,视线仍牢牢盯着浓雾深处。
他语气复杂地说道:“往常这时候,早该有樵夫上山、商队赶路了。”
“现在却静得让人心慌……”
话音未落,关墙西南角的瞭望塔上突然响起一阵铜锣声。
不是急促的警报,而是三声间隔均匀的敲击——代表“发现非武装人群接近”。
田将军与温正一对视一眼,迅速朝瞭望塔赶去。
登上塔楼,守夜的哨兵指向西南方向,“将军,您看!”
浓雾正在晨光中极其缓慢地消散,官道尽头,影影绰绰浮现出一片正在蠕动的人影。
看那规模,少说也有上百人,正朝着关墙缓慢移动。
队伍拉得很长,走得也非常慢。
田将军接过哨兵递来的单筒望远筒。
这是赵卫冕命人仿制的新物件,虽比玄清打磨的那支粗糙些,但勉强能用。
他有些生疏地调整焦距,镜片里的人影渐渐清晰起来。
正在靠近的,全是老弱妇孺。
有拄着树枝蹒跚前行的老人,有背着破包袱、手里牵着孩子的妇人,还有几个半大孩子搀扶着更小的。
人人衣衫褴褛,不少人赤着脚,踩在清晨冰冷而坚硬的官道土石上。
隐隐约约的哭声、咳嗽声、虚弱的呻吟声,随风断续飘来。
温正一也看清了,眉头微微蹙起,“这是逃难的百姓?”
可百姓为了躲避战火,本该从北往南逃才对,怎么会反向朝着北边的关隘来?
田将军放下望远筒,脸色凝重,“这些恐怕是被舍弃的人。”
温正一神色一变,方才他确实没想到这一层。
若真是如此……
“可即便这样,他们也该往永兴城方向,或者更南的州府逃,怎么会往北跑到咱们这战火前沿的峪口关来?”
田将军目光凛然,“这些人……恐怕不简单。”
他重新举起望远筒,仔细扫过队伍中的每一张面孔。
老人脸上深深的皱纹是真的,妇人怀中啼哭的孩子是真的,那些疲惫、惊恐与绝望的神情,也不像伪装。
但还是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田将军忽然注意到了一个细节:队伍里虽然以老弱居多,且大多面黄肌瘦、步履艰难,但其中有十几个人,神态举止却隐约有些不同。
他们的步伐和动作,并没有那么虚弱。
更重要的是,他们的脸上看不到被遗弃者那种近乎麻木的绝望。
一双双眼睛虽然刻意低垂着,但若仔细看去,便能发现他们正在隐晦地打量着四周,目光中藏着审慎与警觉。
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出现这样一群人,实在太过可疑。
“传令下去……”
田将军放下望远筒,沉声道,“先喊话问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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