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怔,下意识伸手接过。袋子比预想中沉,保温桶的触感透过布料传来,温热。
“是陈总的私人医生开的安神助眠方剂,加了本地新采的酸枣仁和灵芝孢子粉,每日早晚各一次,饭后温服。”他语速平缓,像在交代一项再寻常不过的工作,“陈总说,你这段时间在农场表现踏实,但他也听说了……你夜里睡得不好。”
她捧着保温桶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陈总知道她睡不好。
不是听说,是确知。
她每晚在宿舍辗转反侧、盯着天花板数羊到凌晨三点的习惯,他竟清楚到要专门配药送来。
可这药,是关怀,还是枷锁?
她喉头哽咽,却硬生生咽下所有翻涌的情绪,只用力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发紧:“我……我一定按时喝。”
薄修远看着她低垂的睫毛,看着她攥着保温桶的手背上微微凸起的青筋,看着她努力维持的、摇摇欲坠的平静。他沉默了几秒,忽然开口:“苏晚意前天做了佛跳墙,说味道不够醇厚,非要拉着我一起研究老卤配方。折腾到半夜,最后熬糊了一锅,厨房差点报警。”
她愕然抬头。
他唇角微扬,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只像一缕掠过湖面的风,轻而浅:“她说,人生哪有那么多非赢不可的事。糊了就糊了,下次再熬。人活着,图个热乎气儿,比什么都强。”
这话像一根细针,精准刺破她精心维持的壳。
他是在告诉她——别较真。
别较真于他为何不回消息,别较真于他为何出现在这里,别较真于陈总为何送药,更别较真于,她在这场无声的棋局里,究竟是弃子,还是伏兵。
他只是平平淡淡讲着妻子熬糊一锅佛跳墙的琐事,用最家常的烟火气,碾碎她所有孤注一掷的妄念。
她眼眶发热,却死死咬住下唇内侧,尝到一丝铁锈味,才把那阵汹涌的酸胀逼退。
“苏小姐……真幸福。”她听见自己说,声音轻得像叹息。
薄修远没否认,也没附和。他只是抬手,极自然地拂开垂落在她额前的一缕碎发——动作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边界感。指尖并未触碰到她的皮肤,只是隔了半寸空气,将那缕发丝拨到耳后。
“照顾好自己。”他说完,转身走向大棚深处,背影挺拔如松,再未回头。
她站在原地,捧着那个尚存余温的保温桶,仿佛捧着一块烧红的炭。烫,却舍不得扔。
上午十一点,农场食堂。
她端着餐盘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餐盘里是清炒时蔬和糙米饭,旁边还放着陈总助理刚送来的、印着“山野纪元”logo的定制玻璃瓶——里面装着琥珀色的营养膏,标签上手写着“每日一勺,佐餐服用”。
她用小勺挖了一小块,送入口中。
甜,微苦,后味回甘,带着山野特有的清冽气息。
就在这时,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
不是微信,是电话。
来电显示:陈思源。
陈思源,陈总的独子,陈氏集团现任副总裁,也是陈总口中“患重度抑郁症的小女儿”的亲哥哥。
她盯着那三个字,足足看了十五秒,才按下接听键,声音平静:“喂,陈总?”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年轻,沉稳,带着世家子弟特有的疏离感:“阮小姐,不用紧张。我不是来兴师问罪的。”
她握着勺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我爸让我跟你聊聊。”陈思源语速不疾不徐,“他觉得,有些话,由我来说,比他亲自开口更合适。”
她没应声,只是默默听着。
“我爸这辈子,最怕的不是破产,不是政敌,不是商战失败。”陈思源的声音低了几分,像隔着一层薄雾,“是看到我妹妹对着镜子练习微笑,练到嘴角抽筋;是发现她藏在衣柜最底层的日记本里,写满‘如果明天不醒来就好了’;是凌晨三点接到医院电话,说她又一次割腕,刀片藏在指甲盖里,护士搜了三次才找到。”
她屏住呼吸,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所以,当他知道,有个姑娘,为了靠近薄修远,不惜把自己弄伤、弄病、弄进这个农场,他第一反应不是愤怒,是疲惫。”陈思源顿了顿,声音里终于渗出一丝真实的、属于兄长的冷意,“阮小姐,你很聪明,也很狠。但你选错了战场。”
“薄修远不是你的救赎。”他一字一顿,清晰得像冰锥凿入耳膜,“他是我妹妹活下去的唯一指望。你在他身边多待一天,我妹妹的药量就得增加一分。你明白吗?”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窗外,一只灰雀扑棱棱飞过玻璃,翅膀扇动的气流卷起她额前一缕碎发。
她望着那只鸟消失的方向,忽然问:“陈总……知道我手腕上的疤,是从前割的,还是这次摔的?”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他知道。”陈思源的声音毫无波澜,“他连你初中时被霸凌退学的档案都调出来了。阮小姐,你的人生,他比你自己记得还清楚。”
她慢慢放下勺子,不锈钢勺面映出她苍白的脸。
原来,她以为的孤勇,不过是别人眼中早已写就结局的剧本。
原来,她拼命想要抓住的光,从来都不是为她亮的。
她盯着勺子里晃动的、支离破碎的倒影,忽然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惨笑,是一种豁然通透后的、近乎残忍的平静。
“我知道了。”她说,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我明天就走。”
“不。”陈思源打断她,“你继续留着。”
她愣住。
“你留着。”他语气平淡,“继续做你的蓝莓移栽,继续喝你的安神汤,继续……在我爸眼皮底下,演好一个懂事、可怜、毫无威胁的姑娘。”
“因为只有你还在,他才会相信,薄修远真的能守住分寸。”陈思源的声音终于带上一丝温度,却冷得刺骨,“阮小姐,你不是弃子。你是……他的试金石。”
电话挂断。
她放下手机,拿起那瓶营养膏,拧开盖子,仰头,将里面琥珀色的液体全部倒进嘴里。
甜,苦,回甘。
然后,她抬手,用拇指狠狠抹去嘴角残留的一丝药渍,动作决绝。
窗外,阳光正一寸寸漫过窗台,照亮空气中悬浮的无数微尘。
它们明明灭灭,浮游不定,却始终,不肯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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