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位名家的赞扬和评价,很快就传开了。现场受邀而来的观众虽然很有些惊讶,池上杉年纪轻轻就有了业内认可的大师级水准。但想到刚刚听到的那几首触动人心的曲子,又觉得实在是情理之中的事情。...冬月璃音的呼吸瞬间一滞,指尖下意识攥紧了池上杉的手腕,指节泛白,连带着声音都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爸爸……他、他怎么会在这里?”池上杉没立刻答话,只是微微眯起眼,目光沉静地锁住那辆停在角落的深灰色丰田凯美瑞——车窗半降,驾驶座上的人影轮廓清晰:黑框眼镜、一丝不苟的灰蓝格子衬衫领口扣到最上一颗,左手正无意识地搭在方向盘边缘,食指缓慢敲击着皮革包覆的轮辐。动作克制,却透着一股被强行按捺的焦灼。不是躲,是守。他在等他们离开。冬月璃音喉头轻轻滚动了一下,睫毛颤得厉害,耳尖迅速烧红,连带着脖颈也浮起一层薄薄的绯色。“他……他是不是……听到了什么?”她声音发虚,尾音微抖,几乎要碎在晚风里,“琴房……卧室……还有……还有我刚才……”“嗯。”池上杉低低应了一声,掌心覆上她微凉的手背,拇指慢条斯理地摩挲着她手背细软的绒毛,“听到了又怎样?”冬月璃音猛地抬头,撞进他漆黑瞳仁里——那里没有慌乱,没有歉意,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闪躲,只有一种近乎坦荡的、沉甸甸的笃定,像暮色里悄然铺开的海面,底下暗流汹涌,表面却平静得令人心悸。“池上君……”“璃音。”他忽然叫她全名,嗓音低沉而清晰,压过远处归鸟掠过树梢的微响,“你爸爸不是会偷听的人。他是怕自己唐突,怕自己笨拙,怕自己一张嘴就弄糟所有事。”冬月璃音怔住。池上杉却已松开她的手,往前走了两步,隔着三米距离,朝那辆车抬手,不轻不重地敲了敲副驾侧窗。“咚、咚。”两声。车窗无声降下。冬月正树坐在驾驶座上,镜片后的目光先是飞快扫过池上杉,随即迅速落向他身后——冬月璃音正站在原地,裙摆被晚风吹得微微扬起,脸颊红得像刚浸过胭脂,眼睛水润润的,唇瓣微张,像是刚刚哭过,又像刚刚笑过,整个人都笼在一种奇异的、被彻底浸透的柔软光晕里。他喉结动了动,没说话,只是下意识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光一闪,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池上杉却笑了,笑意未达眼底,却足够温煦:“冬月先生,今天承蒙款待。璃音妈妈做的玉子烧,火候刚好,蛋香裹着甜味,入口即化——璃音说,那是您教她的第一道菜。”冬月正树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她五岁那年,打翻了整碗蛋液,弄脏了围裙和地板,还蹲在厨房门口哭。您蹲下来,用袖子给她擦眼泪,然后把她的手放在打蛋碗沿上,教她怎么让手腕转出最圆润的弧度。”池上杉语速平缓,字字清晰,像在陈述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午后,“她说,您教她的时候,手很稳,声音很轻,连呼吸都放得特别慢。”冬月璃音愣在原地,眼睫剧烈地颤着,嘴唇微微翕动,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她从未对池上杉提过这件事。那是她童年最模糊、最温暖、也最不敢轻易触碰的一角——父亲沉默的耐心,笨拙的温柔,以及那之后漫长岁月里,他愈发稀薄的存在感。可池上杉知道。他不仅知道,还把它记得如此清晰,如同亲历。冬月正树的指尖终于停止了敲击方向盘。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沉得仿佛从肺腑最深处碾磨而出。镜片后的目光缓缓移向池上杉,不再是审视,而是一种近乎凝滞的、迟疑的探究。“你……”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像久未启封的旧书页被强行翻开,“……怎么知道?”池上杉没直接回答,只是侧身,朝冬月璃音伸出手:“璃音,过来。”冬月璃音几乎是本能地向前一步,指尖刚碰到他温热的掌心,池上杉便顺势将她拉至身侧,手臂自然地环过她单薄的肩背,将她往自己怀里拢了拢。这个动作毫无侵略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归属感。“因为璃音说起您时,眼神不一样。”池上杉望着车内的男人,语气平静得近乎虔诚,“她说您泡的玄米茶,第三泡最香;说您修好她摔坏的八音盒时,指甲缝里全是黑灰;说您每次送她上学,在校门口多站的那三分钟,她回头总能看见您还在原地,朝她挥手……”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冬月正树下意识蜷缩起来、沾着一点淡褐色茶渍的拇指指腹——那上面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也有修理小物件时蹭上的细微划痕。“这些细节,不是靠听来的。”池上杉的声音低下去,却更沉,“是靠看的。一遍,两遍,很多遍。看她提起您时嘴角扬起的弧度,看她模仿您推眼镜的小动作,看她把您的旧衬衫改造成抱枕套,藏在衣柜最里面……”冬月璃音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滚了下来,大颗大颗,砸在池上杉手背上,温热而沉重。她死死咬住下唇,肩膀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却倔强地仰着脸,不肯低头,任由泪水滑落,目光牢牢锁住父亲。冬月正树看着女儿脸上纵横的泪痕,看着她眼中那种近乎悲壮的亮光,看着她依偎在另一个少年怀里的姿态——那姿态里没有羞耻,没有慌乱,只有一种被彻底托住的、令人心颤的安稳。他忽然想起今早出门前,妻子欲言又止地递给他一盒新买的润喉糖,包装盒上印着小小的樱花图案。他当时只觉得多余,顺手塞进了西装内袋。此刻,那盒糖正硌着他的胸口,硬邦邦的。“您其实一直在看,对吗?”池上杉的声音轻了下去,却像一把钥匙,精准插进沉默的锁孔,“看璃音怎么给您发消息,看她怎么偷偷保存您朋友圈三年前那张登山照,看她把您寄回家的明信片,夹在《世界建筑史》第287页——那一页,正好讲京都龙安寺的枯山水。”冬月正树闭了闭眼。喉结上下滚动,像吞下了一块滚烫的石头。再睁开时,镜片后的目光竟有些湿。他没看池上杉,而是直直望向女儿,声音干涩得厉害:“璃音……爸爸……”冬月璃音猛地吸了口气,泪水流得更凶,却用力点了点头,哽咽着,一字一句:“嗯!我在!爸爸,我在!”就这一句。冬月正树一直绷着的脊背,几不可察地松懈了一分。他抬起手,不是去擦自己的眼睛,而是笨拙地、试探着,朝车窗外伸了伸——那只手悬在半空,微微颤抖,掌心向上,空空如也,却像捧着什么极其珍贵、又生怕摔碎的东西。池上杉没说话,只是将冬月璃音的手,轻轻放进那只悬着的、微颤的掌心里。冬月正树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腹粗糙的纹路紧紧贴合着女儿柔嫩的肌肤,力道大得几乎让她生疼。可冬月璃音没抽回手,反而用尽全身力气回握,小小的手完全被父亲宽大的手掌包裹,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爸爸……”她抽噎着,声音破碎不堪,却固执地重复,“我在……我一直都在……”冬月正树喉头剧烈地起伏着,终于,他极其缓慢地、极其郑重地,将那只捧着女儿的手,抬到了自己胸前。隔着薄薄的衬衫布料,冬月璃音能清晰感觉到他胸腔里那颗心脏,正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而急促的节奏,一下,又一下,猛烈撞击着她的掌心。咚。咚。咚。像一面被遗忘多年、却从未真正停歇的鼓。森川桃不知何时已安静地站在几步之外,小手悄悄捂住了嘴,眼睛睁得圆圆的,亮晶晶的,盛满了纯粹的、不加掩饰的感动。她没出声,只是踮起脚尖,悄悄将手里一直捏着的、那颗没来得及送给冬月太太的粉色樱花软糖,轻轻放在了池上杉刚刚敲过车窗的手边。晚风拂过,吹动路边梧桐的叶子,沙沙作响。池上杉垂眸,看着那颗糖,又抬眼看向车窗内那个终于卸下所有防备、眼角湿润的男人,终于弯起唇角,露出一个真正轻松的笑。“冬月先生。”他声音温和,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熨帖,“下次来,我可以带《AIR》的原声CD。璃音说,您年轻时,也喜欢听动画歌。”冬月正树怔了怔,随即,一个极其细微、几乎难以察觉的弧度,终于艰难地、却又无比真实地,爬上他紧绷的嘴角。他点点头,没说话,只是将女儿的手,又往自己掌心里拢了拢,仿佛要确认这份真实的温度与重量。池上杉这才松开环着冬月璃音肩背的手,后退半步,朝车内微微颔首:“那么,我们先告辞了。璃音,路上小心。”冬月璃音吸了吸鼻子,用力点头,眼泪还在掉,笑容却像破云而出的阳光,又暖又亮:“嗯!池上杉……明天见!”“明天见。”池上杉笑着应下,转身拉开车门。森川桃立刻像只小雀儿般蹦跳着钻进后座,还不忘回头,朝冬月璃音和她父亲用力挥了挥手,小脸灿烂得晃眼。引擎发动,车灯划开渐浓的暮色。后视镜里,冬月璃音依旧站在原地,小小的身影被路灯拉得很长很长。她仰着头,一只手还被父亲紧紧握在掌中,另一只手却高高举起,朝着驶离的车子,用力地、一遍又一遍地挥动。池上杉没再回头。他只是将手搭在方向盘上,指尖无意识地、极轻地叩了叩,像在弹奏某个只有自己才懂的、无声的旋律。副驾上的森川桃歪着头,小声问:“池上杉,你刚才……是不是早就知道冬月桑的爸爸在车里?”池上杉目视前方,嘴角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嗯。他下车时,鞋底沾的玄米茶渣,和璃音妈妈今早晒在阳台的同一批。而且……”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温柔:“璃音走路时,右脚后跟会比左脚略重半分。那是小时候,她总爱追着父亲的影子走,踩在他每一步落下的痕迹上,久而久之,就成了习惯。”森川桃呆住了,小嘴微张,半天才发出一声软软的惊叹:“哇……”池上杉没再说话,只是轻轻踩下油门。车窗外,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像一条流淌的星河。后视镜的视野渐渐缩小,最终,只余下那辆深灰色的凯美瑞,静静停在原地,车窗半开,车里的人影,依旧保持着那个握着女儿手的姿势,久久未动。而就在池上杉的手机屏幕暗下去的前一秒,一条未读信息悄然弹出,发件人备注是【凛子姐】:【楠琼,桃酱今晚不回来睡了。她刚给我发了张照片,是你家玄关柜子上,那盒我没拆过的樱花糖。她说,想借你的糖,哄哄一个很久没被哄过的人。】池上杉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指,点开输入框,指尖在屏幕上悬停片刻,最终,只敲下两个字:【收到。】屏幕暗下。车流奔涌,灯火如织。他忽然想起《鸟之诗》里那句歌词——“就算明天世界终结,此刻的心跳也如此真实。”此刻的心跳。真实得,足以撑起整个倾斜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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