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序搭着安乐的肩膀，在女孩耳侧轻声嘱咐，她的耳垂越来越红，本来温柔的笑容渐渐变得尴尬，难以维系，淡金色眼眸望着不远处背对灰色长街的迟羽。两个女孩彼此对视。一阵长风吹来，店门前悬挂的幌子...千机真人袖袍一振，松针簌簌而落，如雨点般坠向地面，却在离地三寸处悬停不动，仿佛时间在此刻被掐住咽喉。风止了半息，连鸟巢里幼鸟的啼鸣也凝了一瞬。粟神没动，只是静静望着父亲侧脸——那张被岁月磨出棱角、又被云楼城常年阴湿天气沁出薄霜的脸上，此刻竟浮着一层极淡的灰青，像是久未擦拭的铜镜，映不出光，只余下钝重的滞涩。“故人？”她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谁？”千机真人没答。他抬手，指腹缓缓摩挲腰间一枚青玉珏，玉面温润，却无一丝暖意。那玉珏上雕着半截断戟，戟尖朝下，刃口翻卷如泣，是旧时九州镇守司的制式信物。槐序曾于龙庭秘档见过拓片——百年前，镇守司第七任司正，持此玉赴北境绝渊，再未归返。粟神瞳孔微缩。她忽然明白了。不是故人。是旧部。是当年随父亲一道坠入归墟裂隙、被世人宣判为“灵湮骨销”的三百镇守司精锐之一。他们没死。至少，有一个活到了现在。风又起了，比先前更沉，裹挟着铁锈与陈年血痂的气息，从云楼城西郊方向漫来。那里，是归墟裂隙最浅的缓冲带，也是龙庭布防最密、禁制最重的“锈壤区”。千机真人终于开口，声如枯枝折断：“锈壤区昨夜震了一次。震源在第七层蚀界碑下。碑纹……复亮了。”粟神指尖一颤。蚀界碑是归墟裂隙的锚点，刻着镇守司以命为墨书写的封印咒。百年来，碑纹黯如焦炭，连天师府的巡天镜都照不出半点灵光。可若复亮——说明碑下镇压之物，正在苏醒；说明封印松动；说明……有人正用血肉之躯，一寸寸撬开那扇本该永闭的门。“您要去接他回来。”她不是问。千机真人垂眸，目光落在自己右掌心——那里有一道细长旧疤，横贯虎口，深得见骨，边缘泛着幽蓝微光，是归墟寒毒浸染百年的痕迹。“接不回。”他声音哑了，“……去送最后一程。”粟神喉头一紧，竟发不出声。她忽然想起槐序昨夜昏睡时，面板上悄然浮现的一行小字，被她指尖抹去前，只来得及瞥见半句：【归墟共鸣度+0.7%】。原来不是错觉。槐序的堕化征兆，并非停滞，而是被某种更宏大的引力悄然牵引、校准。他的血在低频震颤，他的魂在暗处应和——就像锈壤区那块复亮的蚀界碑，正与他体内某处未曾显形的印记，彼此呼应。她低头，麦黄色长发垂落，遮住眼底翻涌的潮汐。千机真人却忽而抬手，掌心向上，一枚铜钱大小的青铜圆镜凭空浮起。镜面混沌，如蒙雾气，可当粟神目光触及，镜中雾气骤然旋开，显出一幕画面：云楼城南坊，高坡尽头。槐序独自立在崖边，红瞳凝望海平线。他左手插在衣袋里，右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抽动，似在压抑什么。风掀开他白色袍角，露出内里一道暗红纹路——蜿蜒如血藤，自腕骨攀上小臂，正缓慢搏动，像一条沉睡初醒的蛇。镜中画面倏忽拉近，聚焦于他左耳后——那里，原本光滑的皮肤下，正凸起一枚细小的菱形轮廓，半隐半现，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粟神呼吸一滞。那是蚀界碑的拓印。是镇守司嫡系血脉才有的“衔碑烙”。槐序不是魏氏遗孤。他是镇守司最后一位司正的亲孙。是他父亲，在坠渊前，将尚在襁褓中的婴儿托付给魏氏，剜去其魂契烙印，伪造成魏氏血脉，只为骗过龙庭的追索与归墟的吞噬。千机真人收回铜镜，声音低得几不可闻：“他身上，有你母亲的血。”粟神猛地抬头。风骤然撕裂云层，一道惨白电光劈开铅灰色天幕，瞬间照亮她天青色瞳仁里碎裂的倒影——有幼时麦田里母亲弯腰拾穗的背影，有暴雨夜祠堂中母亲将青铜铃系上她手腕的颤抖指尖，还有那一日，母亲推开她，独自走入归墟裂隙时，回眸一笑的平静。原来母亲没死。她只是……沉进了更深的地方。“您知道她在哪里？”粟神声音发颤。千机真人摇头：“只知她在碑阵核心。但碑阵……已开始坍缩。”话音未落，远处骤然传来一声沉闷巨响，似山岳崩塌，又似古钟撞碎。云楼城西郊方向，一道暗紫色光柱冲天而起，刺破云层，直贯天穹。光柱周围，空气扭曲成漩涡，无数破碎符箓如灰蝶纷飞，尽数被吸入其中。锈壤区，蚀界碑，彻底亮了。整座云楼城的屋檐铜铃同时震颤，发出凄厉长鸣。街头行人纷纷驻足仰望，却只见天色愈暗，风愈冷，连阳光都似被那紫光吸尽，天地间唯余一片压抑的昏黄。粟神一步踏出，脚下青砖寸寸龟裂，裂痕如蛛网蔓延。她抬手，麦黄色长发无风自动，发梢掠过之处，空气凝出细小金粒，簌簌飘落，如谷粒初熟时洒向大地的微光。“我同您去。”千机真人却抬手拦住：“不行。”“为何？”“因为……”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粟神眉心一点朱砂痣——那并非妆饰，而是封印，是百年前她强行撕裂归墟裂隙、欲救母亲时，反噬入魂的蚀界寒毒所凝，“你身上的‘蚀界印’，比槐序更深。你一靠近锈壤区，碑阵会认你为主，届时坍缩加速，整个云楼城，会提前十年沉入归墟。”粟神僵在原地。千机真人缓声道：“你留在这里。护住他。他才是钥匙——不是开启归墟的钥匙，而是……稳住坍缩的锚。”“可若他失控呢？”“那就由你亲手斩断他左手。”千机真人眼神陡然锐利如刀，“他左臂的蚀界纹，是活的。若他堕化过速，纹路爬至心口，你便斩臂。若纹路入心，你便……剜心。”粟神手指猛地攥紧，指甲刺入掌心，渗出血珠，却不见痛色。千机真人转身欲走，忽又停步，背影在昏光里显得异常单薄：“还有一事……安乐的生辰八字，我昨日查了。”粟神心头一跳：“如何？”“她命格，是‘承渊格’。”千机真人声音极轻，却字字如锤，“生于归墟潮汐最盛之日，胎中自带蚀界气息。寻常人沾之即腐，唯……唯有衔碑烙者，能与其血脉相融而不溃。她是为你母亲准备的‘引路人’。若你母亲真在碑阵核心，安乐踏入锈壤区，便是打开最后一道门的……活祭。”风停了。连松针都忘了坠落。粟神缓缓闭上眼。麦黄色长发垂落，遮住她所有神情。再睁眼时，天青色眸子里已无波澜，唯余一片广袤沃土般的沉静。“我知道了。”千机真人颔首，袖袍一卷，身形化作流光，射向西郊紫光深处。他没回头，却在光影消散前，留下最后一句：“别让槐序知道。”粟神独立松下，仰头望着那道撕裂天幕的紫光。幼鸟在巢中不安地扑腾翅膀，成鸟盘旋而回，衔着一根新折的梧桐枝，轻轻放进巢中，覆在幼鸟绒毛之上。她抬起手，指尖轻点虚空。一粒金芒自她指尖飘出，悠悠飞向南坊高坡。同一时刻，槐序正抬脚欲走，忽觉左耳后一阵灼热。他下意识抬手去摸，指尖触到那枚凸起的菱形烙印——滚烫，且搏动如心跳。安乐仍挂在在他背上，下巴搁他肩头，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右手还捏着他衣袖一角，软乎乎的，像一团晒暖的云。“槐序，你耳朵怎么红啦？”她歪头，淡金色眼眸里盛着毫不设防的笑，“是不是……害羞啦？”槐序没答。他盯着自己摊开的左手——掌纹深处，一道暗红细线正缓缓浮起，如活物般游走，最终停在食指根部，凝成一枚小小的、不断脉动的菱形印记。与他耳后，一模一样。远处，粟神站在院中，手中扫帚轻点地面。扫帚柄端，一粒金芒悄然没入泥土，无声无息。下一瞬，整座院落的青砖缝隙里，钻出无数细嫩绿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拔节、抽枝、绽叶——竟是同一品种的高粱苗，茎秆笔直，穗头微垂，穗粒饱满如赤金，在晦暗天光下，泛着温润而坚韧的光泽。她抬头，望向南坊方向，唇角微扬。风再起时，高粱苗齐刷刷弯下腰，朝着槐序所在的方向，深深俯首。如臣民，拜见王。如沃土，迎接种子。如母亲，等待归人。槐序忽然停下脚步。安乐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只见云楼城灰蒙蒙的天空下，一道紫光如伤疤横亘天际。她笑容微敛，却很快又扬起，把木盒塞进槐序怀里，踮起脚尖，凑近他耳边，呼出的气带着果糕甜香：“喂，坏朋友——”“今天，我们一起去吃糖糕好不好？”“我偷偷多放了一勺蜂蜜哦。”槐序低头，看着怀中木盒。盒盖缝隙里，一缕甜香溢出，混着风里铁锈与紫光的气息，竟奇异地融成一种奇异的暖意。他握紧盒子，指节发白。红瞳深处，那抹冷冽的残酷未散，却悄然裂开一道细缝——缝里，有光。很微弱。却真实存在。他喉结动了动，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却不再如往日般冰刃割人：“……好。”安乐眼睛霎时亮了，像落进两颗小太阳。她欢呼一声，拽着他手腕就往前跑，马尾辫在风里甩出欢快的弧度。槐序被她拉着，脚步踉跄，白色袍服猎猎翻飞。他没挣脱，只是微微侧头，目光越过安乐飞扬的发梢，投向院中那个窈窕身影。粟神正弯腰，指尖轻抚一株高粱苗的穗头。晨光艰难地刺破云层，恰好落在她天青色的眼眸里，映出一片浩荡麦田——金浪翻涌，穗垂如礼，风过处，万顷皆伏。她抬眼，与他对视。没有言语。只将右手食指竖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她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慈爱，有悲悯，有不容置疑的守护，还有一种……近乎温柔的、不容拒绝的决绝。槐序怔住。左耳后的烙印，忽然不再灼热。它安静下来，像一枚沉入深水的石子，稳稳地，落回他血脉深处。风卷起满院高粱，沙沙作响，如千万人在低语同一句古老箴言：食是言兮，寝是语。而此刻，正午将至。云楼城的炊烟，正一缕缕升起，缠绕着那道撕裂天幕的紫光，竟渐渐织成一张淡青色的网，无声无息，覆向锈壤区方向。网中央，一枚金芒，正悄然旋转，越转越亮。如一颗，即将破土的种子。

广告位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