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这位爷……”福源客栈的老板膝盖一软,黄金作废,脊梁骨也跟着弯了,硬骨头被当场打断,全然看不出先前豪横的架势,哆哆嗦嗦的双手托着盒子,呈上令牌,好悬没吓死。其余人一看他这做派,也好...南坊的风卷着铁锈味与陈年木屑扑面而来,槐序抬手挡了挡眼,余光扫过街口那柄斜插在青石缝里的断剑——剑尖早已被磨钝,刃口崩裂如犬齿,却仍有一道暗红纹路自剑格蜿蜒而下,像凝固未干的血。铁剑门站在白袍警员最前方,肩甲上嵌着三枚铜钉,左臂缠着黑布,布角渗出一点褐斑,是昨夜搏杀时溅上的旧血,未及洗净。“白长官。”槐序颔首,声音不高,却稳稳压过巷子里此起彼伏的粗喘与弩机上弦的咔哒声。那位鬓发如霜的中年女警司并未回头,只将右手抬起,五指张开,又缓缓收拢。围在街口的二十名警员立时向前半步,腰间佩刀齐齐出鞘三寸,寒光连成一线。她这才侧身,目光从槐序脸上滑过,停在迟羽身上一瞬,又落回槐序瞳底:“听千机真人说,你懂‘锁脉’?”槐序没答,只朝迟羽偏了偏头。迟羽上前半步,指尖捻起一缕风,轻轻一旋——巷内所有警员袖口内侧浮现出细若游丝的银线,在日光下几不可察,却已悄然缠住他们腕骨后三寸的少阳络脉。那是信使独有的“缚息术”,不伤人,不制人,只令真气流转滞涩三分,防其临阵暴起、误伤同僚,也防帮派中混入的蚀心蛊虫借血脉反噬。铁剑门眼角一跳,右手下意识按上刀柄。“不必紧张。”白长官忽然开口,语调平得像尺子量过,“蚀心蛊的母虫,昨夜就在云楼城地窖第三层西角的陶瓮里。瓮底刻着朽日的‘枯藤印’,瓮口封泥混了龙脑与尸油,熏得人头晕目眩,却偏偏能催发蛊虫活性。”她顿了顿,视线扫过槐序,“你们来之前,我已让人用青盐水泼过那口瓮。母虫死了,子蛊活不过两个时辰。”槐序终于开口:“所以,现在里面的人,不是疯,就是疼。”“一半癫狂,一半抽搐。”白长官点头,“但还有七个人清醒着——三个是云楼城老账房,两个是前年刚入伙的北地刀客,还有一个……”她目光微沉,“是去年死在值夜人围剿里的‘哑鹞’陈砚的亲弟弟。”安乐一直蹲在墙根啃苹果,闻言猛地抬头,苹果核“啪”地砸在青砖上:“陈砚?那个左手能拆三把刀、右耳天生聋、专替人割喉不收钱的哑鹞?他弟弟不是早被烧死在西市货栈了吗?”“烧死的是个替身。”白长官从袖中取出一枚铜牌,抛给槐序。牌面阴刻一只展翅鹞鸟,鸟喙衔着半截断箭,背面一行小字:**“癸巳年冬,赎身契,署监朱砂印。”**槐序接住铜牌,指尖摩挲过那枚朱砂印——印泥尚未全干,边缘还泛着微润的油光。他抬眼:“署监亲自批的?”“不是署监。”白长官声音低下去,“是署长。”巷内忽然死寂。连风都滞了一瞬。吕景还在贝尔肩上打呼噜,贝尔却绷紧了脖颈肌肉,鼻孔翕张,喉咙里滚出低低的呜噜声,像一头察觉猎手逼近的幼豹。槐序把铜牌翻转,对着天光细看——朱砂印下方,极淡的一道墨痕勾勒出半片鳞纹,形似龙尾,却无爪无角,只余一道扭曲的弧线,仿佛被刻意擦去大半。那是……龙庭密档专用的“隐鳞记”,只有参与过“归墟溯流”行动的高阶天师才被准许使用。千机真人没提过这个。粟神更不可能知情。槐序垂眸,将铜牌递还。白长官却不接,只道:“拿好。这次行动,你带队入内,清点活口,辨明身份,记录供词。若遇抵抗……”她目光扫过迟羽,“可启‘缚息’,但不可断其经脉,不可毁其灵窍。他们活着,比死了有用。”“为什么是我?”槐序问。白长官第一次笑了,眼角皱纹舒展如松纹:“因为你是赤鸣。”槐序静了三息。安乐忽然站起身,拍拍裙摆,小跑着绕到槐序身后,踮脚凑近他耳边,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赤鸣……是当年烧掉归墟碑林的那个赤鸣?”槐序没回头,只伸手按了按她搭在自己肩头的手背,示意噤声。远处钟楼敲响九下。九声未尽,南坊驻地厚重的铁木门轰然洞开——不是被撞开,不是被劈开,而是从内部缓缓滑开,门轴转动时发出悠长喑哑的“吱呀”声,像一具老朽的躯壳在艰难呼吸。门内没有火把,没有刀光,只有一线惨白日光斜切进来,照见满地散落的铜钱。钱面朝上,每枚中央都用朱砂点着一个“错”字,歪斜潦草,力透钱背。迟羽瞳孔骤缩。她认得这种写法——是祭司残卷里记载的“逆命符”,唯有在献祭失败、神谕反噬时,才会由濒死的祭司以血为墨,逆笔书写。每写一笔,便折损十年寿元;写满百枚,施术者当场化为齑粉,魂魄永镇幽冥井底。可眼前这满地铜钱,何止百枚?槐序弯腰拾起一枚,指尖抹过那枚朱砂“错”字,抬手嗅了嗅——没有血腥气,只有淡淡的、类似陈年纸灰的焦糊味。“不是血。”他直起身,“是灰。”白长官终于踏前一步,声音沉如磐石:“云楼城主陈砚,十五年前率众守南坊,拒朽日招揽。三年前,他亲手将胞弟陈砚——不,该叫陈砚之——送入值夜人‘清浊营’受训。半年前,陈砚之叛逃,带回三十七枚逆命铜钱,以及一句口信。”她停顿,目光如刀,刺向槐序:“他说——‘赤鸣未死,碑林未焚,归墟之下,有门未关’。”槐序指尖一颤,铜钱“当啷”坠地。安乐一把抓住他手腕,指甲几乎掐进皮肉:“槐序!”他没挣脱,只低头看着地上那枚铜钱。朱砂“错”字在日光下微微反光,倒映出他自己的眼睛——虹膜深处,一点赤色正悄然晕染开来,如墨入水,缓慢而不可阻挡。迟羽忽然上前,右手按上槐序后颈。一股温润清流顺着他脊椎直贯而下,瞬间压住那股灼烧般的异动。她声音极轻,只有他能听见:“别看它。那是‘回溯引’,朽日用归墟残碑炼的饵。你看得越久,越容易听见碑文在脑子里念。”槐序闭了闭眼,再睁时,赤色已退,只余眼尾一抹淡绯。“进去。”白长官挥手。警员们鱼贯而入,刀锋贴着鞘壁无声滑行。槐序迈步,迟羽紧随其后,安乐拽着吕景衣领硬把他拖醒,贝尔扛起另一侧,楚慧慧默默从怀中取出三枚青玉符,咬破指尖在符上疾书,符纸瞬间燃起幽蓝火焰,飘向驻地深处。驻地内部比想象中空旷。没有密室,没有暗道,没有堆积如山的兵器与赃物。只有一座坍塌半截的祠堂,梁柱倾颓,神龛碎裂,泥塑神像倒伏在地,头颅被砸得稀烂,唯余一截断颈,断口处竟生出细密藤蔓,缠着几枚尚未干透的逆命铜钱。迟羽脚步一顿。她认得那藤蔓——粟神庙后山的“息壤藤”,只长在神明香火未绝之地,靠吸收愿力存活。可此处香炉倾覆,灰冷烟绝,藤蔓却愈发青翠欲滴。“不对……”她喃喃。槐序已蹲在神像旁,指尖拂开泥灰,露出神像腹中一方暗格。格内无物,只刻着两行小字:> **“吾非陈砚,亦非陈砚之。> 吾乃陈砚所铸之‘错’。”**安乐倒吸一口凉气:“他把自己……炼成了符?”“不。”迟羽跪坐在地,手指颤抖着抚过那行字,“他是把‘错’字,炼进了自己的骨头里。”话音未落,整座祠堂忽然震颤。不是地震,不是法术冲击,而是某种巨大而规律的搏动——咚、咚、咚——仿佛地下埋着一颗尚在跳动的心脏。梁上灰尘簌簌而落,那些息壤藤蔓疯狂抽长,藤尖滴落粘稠汁液,落地即燃,幽蓝火焰无声蔓延,竟不灼物,只将地面青砖蚀出一个个圆形凹痕,凹痕中央,浮现出与铜钱上一模一样的朱砂“错”字。白长官厉喝:“退!所有人退出祠堂!”没人动。因为祠堂唯一的出口,铁木门正在缓缓闭合。铰链转动的“吱呀”声,与地底搏动的“咚咚”声,渐渐重叠为同一频率。迟羽猛然抬头,望向神像断裂的脖颈——那里,藤蔓正层层缠绕,织成一道血肉模糊的喉管形状,喉管深处,一点幽光缓缓亮起,如同即将睁开的眼睛。槐序却在此时笑了。他抬手,从怀中取出一枚早已准备好的铜钱——与地上那些不同,这枚钱背无字,钱面却用极细的金丝,绣着一只振翅欲飞的赤色雀鸟。他将铜钱按在神像额心。金丝雀鸟骤然活化,振翅冲入神像断颈,直没藤蔓喉管之中。地底搏动戛然而止。幽蓝火焰“噗”地熄灭。藤蔓瞬间枯槁,化为飞灰。铁木门“哐当”一声,彻底关闭。祠堂陷入绝对寂静。只有槐序指尖残留的一缕金丝,在昏暗中微微发亮,像一道尚未愈合的伤口。白长官缓步上前,俯身拾起那枚枯藤化尽后露出的玉牌——牌面光洁,唯有一行小字,新刻不久:> **“赤鸣既至,错门当开。> ——陈砚,癸巳年冬,绝笔。”**她将玉牌收入袖中,转身面向槐序,深深一揖:“云楼警署,恳请赤鸣先生,暂代南坊驻地‘错门’监察使一职。秩比中级警司,权领战术大队,辖值夜人、信使、缉妖司三方协防——即刻生效。”槐序没应。他弯腰,拾起地上那枚最初掉落的铜钱,握在掌心。铜钱背面,那枚龙庭“隐鳞记”的墨痕,正在他体温下缓缓晕开,显露出被掩盖的另一半鳞纹——那是一条完整的龙尾,末端尖锐如钩,钩尖指向铜钱中心,而中心位置,赫然嵌着一粒微不可察的赤色砂砾。砂砾里,有光在旋转。像一座微型的、尚未熄灭的碑林。槐序攥紧手掌,砂砾硌得掌心生疼。他抬眼,望向祠堂穹顶破洞外那一片铅灰色的天空。云层正在急速翻涌,聚成漩涡状,漩涡中心,隐约可见一道狭长裂隙——并非雷云,亦非天象,而是一道极淡、极薄、仿佛随时会消散的……门影。安乐不知何时已站到他身侧,仰头望着那道门影,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什么:“槐序,那扇门……通向哪里?”槐序没回答。他只是慢慢松开手。掌心铜钱已化为齑粉,随风飘散。唯有那粒赤色砂砾,静静躺在他掌纹中央,像一滴不肯坠落的血。远处,烬宗松柏树梢,千机真人负手而立,遥望南坊方向,手中一枚龟甲“咔”地裂开一道细纹。他眉心微蹙,却未言语,只将龟甲收入袖中,转身离去时,袍角掠过枝头鸟巢——巢中幼鸟正扑棱着翅膀,第一次尝试离巢,风很大,它歪斜着飞了三尺,又被吹回巢沿,爪子紧紧扣住新筑的树枝,抖得像一片将落未落的叶。云楼城,要下雨了。可谁也没看见,槐序松开手的刹那,一缕极淡的赤色雾气,已顺着祠堂破洞,无声无息,钻入那道铅灰色的云层裂隙之中。裂隙微微翕张,仿佛……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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