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是稀奇,一群活人在此讲话,却有个妖怪混进人堆,穿了人的衣裳,套了人的皮囊,学着人的舌头,讲些乱七八糟的话,忽悠着一群人——替它去送死?”灰街两头,黑白两批人马对峙。云楼警署皆是一袭...千机真人转身欲走,衣袍卷起一阵清风,松针簌簌落了满肩。粟神却忽然抬手,指尖凝出一粒微光,如麦穗初结时那般青黄交映,在灰蒙蒙的天色下轻轻一晃——光晕散开,竟在半空浮现出三枚交错叠印的符文:一为“稷”,一为“廪”,一为“穰”。三字古意森然,笔画间似有谷浪翻涌、仓廪充盈、万民仰食之象。那是粟神本源真名的残影,亦是祂尚未崩解前,九州万邦共祭所奉的“三重圣契”。千机真人脚步一顿,背影僵了一瞬。“您认得这个。”粟神声音很轻,却像犁铧破开冻土,“不是您教我的。”千机真人没回头,只将袖中干果尽数捏碎,碎壳簌簌坠地,混入松针之间:“……那时你还未化形,蜷在稷山断崖的石缝里,只有一捧将熄不熄的灵火。我把你抱回来,用五谷精魄养了你七十七日。第七十八日清晨,你睁眼第一句话,就是问我:‘父亲,麦子熟了没有?’”风声忽静。松树上那只幼鸟试探着探出头,歪着脖颈,黑豆似的眼睛望着下方两个沉默的人。粟神喉头微动,未应声,只是将那三枚符文缓缓收拢,按进自己心口。衣襟下,一道淡金色纹路一闪而没,如根须扎进沃土,无声无息。“您今日来,不只是为这只鸟。”她终于开口。千机真人缓缓吐出一口气,白雾在冷风里散得极慢:“朽日的人,昨夜进了云楼城。”粟神睫毛一颤。“不是寻龙人,也不是悼亡会。”千机真人声音压得更低,“是‘蚀晷司’——当年随天师府一同清算旧神的十二支之一。他们没带‘观星镜’,照见了你昨夜施术时溢出的一丝气息。”“……您怎么知道?”“因为我今晨去了天师府西廊。”千机真人终于侧过半张脸,左颊一道浅疤自耳际蜿蜒至下颌,旧得发白,“他们刚把蚀晷司递来的密报封进青铜匣,还没来得及钉死。我借了半炷香时间,读完了。”粟神怔住。她当然知道“蚀晷司”意味着什么——那不是疯子,也不是窃贼。那是旧秩序最冷酷的守墓人。他们不供神,不弑神,只记录神。以铜镜为棺,以星图为椁,将一切尚存余响的古老存在,一一钉入历史的标本册。一旦被他们“收录”,便再难脱身。不是被囚于镜中界,便是被削去神格,沦为供后世推演、复刻、解构的“范式残片”。而蚀晷司从不轻易出动。上一次他们出手,还是在三十年前,将北境最后一位雨师残灵封入九十九口陶瓮,沉入幽冥河底。“他们没说……要做什么?”粟神问。“没说。”千机真人摇头,“只写了一行朱砂小字:‘粟神现世,非妄祀,非伪神,乃遗存。当录,当验,当归档。’”粟神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却让松枝上的幼鸟倏然闭嘴,连风也绕着她转了个弯。“归档?”她轻声说,“我是谷物,不是卷宗。”千机真人没接话,只伸手,从袖中取出一只青玉匣。匣面温润,内里衬着厚厚一层晒干的黍穗,穗尖微微泛金,还带着阳光晒透后的暖香。他打开匣盖,里面静静躺着一枚铜铃——铃身锈迹斑斑,铃舌却锃亮如新,仿佛昨夜才被人摩挲过千百遍。“这是……”“你第一次显圣时,槐家老祠堂檐角挂的那只。”千机真人声音低沉,“后来祠堂塌了,铃铛掉进地窖淤泥里。二十年前,我把它挖出来,擦干净,一直留着。”粟神伸出手指,指尖将触未触那枚铜铃。“蚀晷司若真来,你打算如何?”千机真人问。她收回手,垂眸看着自己掌心:“不逃,不藏,不战。”“那便只剩一条路。”“……是。”“你准备好了?”粟神抬起头,天青色的眼眸澄澈如初春解冻的溪水,倒映着整片铅灰色天空,也映着千机真人鬓角新生的几缕霜色:“我早就不怕被看见了。”千机真人久久凝视着她,忽然抬手,用指节轻轻叩了叩自己左胸——那里隔着衣袍,传来一声沉稳、缓慢、却无比清晰的心跳。咚。“听到了吗?”他问。粟神点头。“这是我第一次心跳。”他说,“也是我最后一次,替你守门。”话音未落,他袖中飞出一道流光,直射向云楼城东坊——正是槐序与安乐方才离去的方向。光落处,街角梧桐叶影忽然一滞,仿佛时间被抽走了一息;再眨眼,那片光影已悄然化作一枚细小的麦粒,静静嵌在青石砖缝之间,无人察觉。“我替你多守一日。”千机真人转身,身影渐淡,如墨入水,消于风中,“明日此时,蚀晷司若至,我必不在。”松树剧烈摇晃,成鸟衔着半条虫飞回巢中,幼鸟扑棱着翅膀蹭过去,发出细弱而欢喜的鸣叫。粟神站在原地,良久未动。直到风重新鼓荡,吹起她麦黄色长发,拂过耳畔,才听见自己心底极轻极轻地响起一句话:——“赤鸣,你记得吗?麦子熟的时候,风是甜的。”她抬手,将青玉匣收入袖中,转身朝院门走去。步履很稳,裙裾拂过落叶,不惊不扰。路过墙根,顺手掐下一小截野麦草,捻在指尖,慢慢揉碎。淡青汁液染绿了她的指尖,像一道尚未干涸的契约。而此时,云楼城南坊高坡之上。槐序停在一株老槐树下,仰头望着坡顶。安乐正蹦跳着追上来,发梢还沾着晨露,淡金色瞳孔里映着灰天,却亮得惊人。“喂!你走那么快干嘛?”她喘着气,一把抓住他手腕,“我刚才想起来了!你昨天睡觉前,是不是……”话音戛然而止。槐序忽然抬手,指尖轻轻拂过她右耳后一小片皮肤——那里,一点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靛蓝色纹路,正随着她呼吸微微起伏,像一滴尚未渗入肌理的墨。安乐浑身一僵。槐序收回手,语气平淡:“别动。”“你……看见了?”她声音发紧。“嗯。”他顿了顿,“赤鸣也这样。”安乐猛地抬头,嘴唇翕动,却没发出声音。风掠过坡顶,卷起她额前碎发,露出眉心一道极细的旧痕——那不是伤疤,而是一道早已愈合、却始终未能褪尽的符印,形如半枚麦穗。槐序没再说话,只默默解下腰间那只粟神塞给他的木盒。盒面朴素,无纹无饰,掀开盖子,里面整齐码着六块琥珀色果糕,每一块都嵌着一颗饱满的黑芝麻,宛如凝固的星辰。他拿起最上面一块,掰成两半,将其中一半递过去。安乐迟疑着接过,指尖微凉。“吃。”他说。她低头咬了一口。甜味在舌尖漫开,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苦底,像初春未化的霜,又像久旱后第一滴渗入泥土的雨。“……好吃。”她含糊地说,眼睛却盯着他,“你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槐序望着远处阴云低垂的天际线,声音很轻:“她把我睡着了。”“然后呢?”“然后……”他顿了顿,红瞳映着灰暗天光,竟透出几分罕见的柔软,“她给我梳头,喂我吃饭,替我擦手,还说……”“说什么?”“说心结难解,可眼前人,难道就不能去珍惜吗?”安乐怔住,手中半块果糕停在唇边。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她额前碎发狂舞,也吹得槐序白色袍服猎猎作响。他站在风里,像一柄尚未出鞘的刀,锋芒内敛,却已不再拒人千里。“她不是那样。”安乐忽然说,声音很轻,却异常笃定,“她从来都是那样。”槐序侧目看她。“赤鸣也这样。”她仰起脸,淡金色瞳孔里水光浮动,“哪怕那时候我们都以为她是幻觉,是病,是不该存在的东西……她还是每天早上敲我房门,给我带烤红薯,下雨天把伞往我这边偏,发烧时用凉手贴我额头……”她忽然笑了,眼角有点湿:“你说她凭什么对你好?”槐序没回答。安乐却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因为她不是‘凭什么’,她就是那样活着的啊。像麦子必须扎根,像河流必须奔海,像太阳升起时,光必然先照在最高的山头上——不是选择,是本能。”槐序沉默良久,忽然抬起手,指尖悬在她眉心那道麦穗符印上方,未触,却有微温的气息悄然流转。安乐闭上眼。风停了一瞬。再起时,槐序已收回手,转身朝坡下走去:“走吧,该去上班了。”安乐连忙跟上,一边小跑一边把剩下半块果糕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等等我!你今天头发真好看!”槐序脚步未停,却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发髻——那是个极雅致的样式,乌发如墨,簪着一支素银禾穗簪,穗尖微微弯垂,仿佛承着将落未落的露珠。他没说话,只加快了脚步。而就在他们身后,那株老槐树粗粝的树皮深处,一道极细的裂痕悄然弥合,裂口边缘,一点淡青色的麦芽正破壁而出,在风中轻轻摇曳。云层愈发厚重,天光沉郁如铅。远处雷声隐隐,像一面巨鼓在云层之下缓缓擂动。可谁也没注意,就在槐序与安乐并肩而行的影子里,两道影子的边缘,正悄然交融、延展,渐渐勾勒出第三道模糊的轮廓——那轮廓身形窈窕,发如麦浪,裙裾飞扬,仿佛随时会踏着风,从影子里走出来,牵起他们的手,一同走向前方那扇尚未开启的门。雨,将至。而麦子,正在地下悄然返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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