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云蔽日，一阵阵湿冷的海风漫卷而来，人群向两侧退避，黑发红瞳的龙女押着人沿中间的小路走进街内，向所有人展示着他们搜集到的证据，人群因而哗然。队伍末尾，槐序拨开安乐搭在肩头的手，望着白秋秋的背影...风在松枝间打了个旋，卷起几片枯叶，又倏忽散开。成鸟掠过灰蒙蒙的天幕，翅膀划出一道微不可察的弧线，最终停在远处屋脊上，偏头凝望巢中幼鸟，喉间发出低而短促的鸣音——不是惊惶，是确认，是守候。粟神仍站在原地，麦黄色长发垂至腰际，未被风吹乱一丝。她抬手，指尖浮起一粒极淡的金芒，如初春新穗上凝结的第一滴露，轻飘飘落向松枝。那光芒没入巢沿木纹，瞬间化作细密藤蔓状的纹路，无声蔓延，将整个鸟巢裹进一层柔韧而不可见的护壁。风再起时，枝干微颤，巢却纹丝不动，连幼鸟扑棱的绒毛都未晃一下。千机真人望着她指尖余光渐隐，喉结动了动，终是没再说下去。他忽然转身，袍袖一扬，身后松影竟似活物般层层叠叠铺展，眨眼织成一道墨色屏风，隔开内外天地。屏风之上，隐约浮现山河倒影：云楼城青瓦连绵，街巷如脉，而城西三十里外，一道断崖横亘于雾霭之中，崖底幽暗，不见水声，唯有一线锈红岩脉蜿蜒而下，如凝固的血痕——那是归墟裂隙最浅的一处“喘息口”，亦是当年赤鸣陨落之地。粟神瞳孔微缩。她认得那道锈红。不是因它狰狞，而是因它温顺。归墟本该吞噬一切色彩、声音、时间，可那一线红，却像被什么人亲手抚平过棱角，驯服过暴戾，在深渊边缘静静流淌，不溃不溢，不涨不竭。“您……”她嗓音很轻，几乎被风撕碎，“去送谁？”千机真人没回头，只将手中最后一颗干果抛向空中。果壳裂开，露出内里饱满的仁，却未坠地，反而悬停半空，缓缓旋转，表面浮现出一行细小篆字：【谷雨·三更·断崖·勿寻】。字迹刚显即散，如烟消尽。“不是送。”他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旧竹简，“是接。”粟神怔住。千机真人却已迈步向前，墨色屏风随之收拢，如卷轴合拢，山河倒影尽数湮灭。他行至松树下，忽而驻足，从袖中取出一枚青玉蝉佩，蝉翼薄如蝉翼，通体无瑕，唯独腹部刻着两个蝇头小楷：**赤鸣**。他反手一按，玉蝉没入松树主干，只余一圈细如发丝的碧痕，随即愈合如初。“你若真懂‘等’字如何写。”他背对着女儿，声音沉静如古井，“便该知道，有些门，不必敲；有些人，不必等；有些话……不必问出口。”风骤然停了一瞬。松针簌簌落地，砸在石阶上，发出细响。粟神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方才施术时残留的金芒早已散尽，可掌纹深处，却悄然浮起一道极淡的朱砂色细线，自生命线始，蜿蜒向上，没入手腕衣袖——与断崖下那道锈红岩脉，走势分毫不差。她猛地攥紧手。指节泛白。千机真人却已走远，白衣融入灰云之下，身影渐淡，直至消尽。唯有那杆被遗忘在原地的粗重扫帚，还斜倚在松树根旁，帚尖沾着两片新落的梧桐叶，叶脉清晰，青翠欲滴，仿佛刚从盛夏枝头摘下，全然不知秋寒将至。——槐序没走多远。安乐追上来时，他正站在云楼城东市口一座老茶楼前。檐角铜铃被风推着，叮当轻响，声调悠长，竟与昨日粟神哼的曲调隐隐相合。“喂！”安乐喘着气拍他后背，“走那么快干嘛？我鞋跟都快跑断了！”槐序没回头，只盯着茶楼二楼临街的窗。窗纸半旧，透出内里暖黄灯火，映着一个模糊人影正伏案书写，笔锋凌厉，纸页翻飞如蝶。安乐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眨眨眼：“咦？那不是宁浅语？她怎么在这儿？”话音未落，那扇窗“吱呀”一声推开，宁浅语探出身来，素白襦裙被风鼓起，乌发束成高马尾，几缕碎发贴在额角。她一眼就看见楼下的两人，眉梢微挑，唇角弯起一个惯常的、带着三分讥诮七分懒散的弧度，抬手朝槐序晃了晃——指尖夹着一张折好的纸。“喏，你的‘加班费’。”她声音清亮，穿透风声，“刚誊完，趁热。”槐序皱眉：“我没要。”“可我要啊。”宁浅语笑嘻嘻把纸团朝他一抛，“抄录《云楼异闻录》残卷第三卷，酬劳三块蜜渍梅子糖，外加……”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槐序身后安乐，笑意更深，“……免费赠送独家情报一条。”纸团划出抛物线，槐序本可轻易接住，却在指尖将触未触之际，忽然侧身让开。纸团擦着他耳际飞过，“啪”地一声，不偏不倚，正正砸在安乐鼻尖上。安乐“哎哟”一声捂住脸，纸团顺势滑进她领口。“宁浅语！！”她气得跳脚，“你故意的！”宁浅语倚着窗框，下巴微扬：“证据呢？有监控，没目击证人，没录音——哦，等等。”她忽然歪头，指向槐序，“他算不算？”槐序面无表情：“不算。”“看吧？”宁浅语耸肩，语气无辜，“他说不算。”安乐气鼓鼓扒拉领口，终于把纸团掏出来，抖开一看，脸色骤变：“这……这是《归墟纪略》？！不对，是《归墟纪略》的注疏本？！”槐序目光一凝，终于转头看向宁浅语。宁浅语迎着他的视线，慢条斯理从袖中抽出一支狼毫笔，笔尖蘸了点朱砂，在窗棂上轻轻一点。那点红迅速晕染开来，竟幻化成一幅微型地图：云楼城轮廓清晰，而城西断崖位置，赫然标记着一个不断明灭的朱砂圆点，旁边题着两行小字：【锈脉微动，庚申时三刻】【蚀骨风起，慎近崖三里】安乐倒吸一口冷气：“蚀骨风？！那不是能吹散灵基的阴煞之风！上个月南坊就有个锻器师被刮掉半边魂火，现在还在烬宗养着！”宁浅语收起笔，笑容不变：“所以，‘独家情报’值不值三块糖？”槐序沉默片刻，忽然抬手，指尖凝聚一缕极淡的赤色微光——并非归墟的幽蓝，亦非粟神的金芒，而是一种近乎灼烧的、带着铁锈与硝烟气息的暗红。他屈指一弹，那点微光如流星般射向窗棂。“嗤”一声轻响。朱砂地图连同那两行小字，瞬间被灼穿一个焦黑小洞，烟气袅袅。宁浅语却毫不意外，甚至笑出了声：“啧，脾气还是这么大。不过嘛……”她指尖一勾，那被灼穿的窗棂竟自动弥合，焦痕褪去，朱砂地图完好如初，只是圆点明灭频率，比方才快了一拍。“——下次，记得先付定金。”槐序转身就走。安乐忙追上去，边跑边展开那张纸，越看越心惊：“这注疏……引了至少七部失传典籍！连《稷下遗稿》都引用了！宁浅语她到底……”话未说完，槐序脚步忽顿。前方街角，槐家老宅的朱漆大门虚掩着。门楣上“槐荫世泽”匾额蒙尘，却依旧能看出昔日鎏金痕迹。门缝里，一缕极淡的、带着麦香与陈年墨气的风，正悄然逸出。槐序盯着那道缝隙。风拂过他额前碎发，也拂过安乐耳畔。她下意识伸手去摸，指尖却只触到一片冰凉空气——可那风里的麦香，分明与昨夜粟神身上一模一样。安乐呼吸一滞，悄悄拽了拽槐序袖角，声音压得极低：“……她，是不是已经……”槐序没回答。他缓步上前，抬手，轻轻推开那扇虚掩的朱漆大门。门轴发出悠长喑哑的“吱呀”声。门内，并非槐家积尘数十年的荒芜庭院。而是一方被精心打理过的小小院落。青砖铺地，干净得能照见人影；墙根下种着几丛金盏花，花瓣饱满，在铅灰色天光下泛着温润光泽；院角一架葡萄藤架爬满嫩绿新叶，藤蔓间垂着三两只青涩小果；而院子正中，一张榆木矮桌静静摆着，桌上放着两副碗筷，一只青瓷壶，壶嘴还微微冒着热气，袅袅白烟盘旋而上，竟在半空凝而不散，渐渐勾勒出一株纤细禾苗的轮廓——叶脉清晰，茎秆挺拔，随风轻摇。粟神就坐在桌旁。她换了一身素净的月白深衣，长发松松挽起，簪着一支麦穗形木簪。左手托着腮，右手食指正轻轻点着桌面，节奏舒缓，与茶楼檐铃叮当声严丝合缝。听见推门声，她侧首望来，天青色眸子里笑意温软，像盛着整季丰饶的麦田。“来了？”她声音很轻，却清晰落在两人耳中，“茶刚沏好，粥也温着。安乐，你爱吃的枣泥糕，我多蒸了一碟。”安乐呆立原地，嘴巴微张，半个字也吐不出来。槐序却大步走进院中，径直在粟神对面坐下。他没碰碗筷，也没看那碟枣泥糕，只盯着粟神的眼睛，一字一顿：“断崖。”粟神点茶的手指顿住。茶汤表面漾开细微涟漪，映出她眼底一闪而逝的锐利——那不是慈爱，不是温和，而是一种沉淀了万载岁月、足以劈开混沌的凛冽锋芒。但只一瞬，便又沉入温润底色，如刀归鞘。她提起青瓷壶，为槐序斟满一杯茶。茶汤澄澈，浮着几点细碎金芒，香气清冽中带着暖意，正是昨日麦茶的味道。“喝口茶。”她将杯子轻轻推至他面前，指尖在杯沿轻叩三下，如同某种古老契约的印信，“然后，我们慢慢说。”槐序没动那杯茶。他目光扫过矮桌——桌角下方，青砖缝隙里，一株不起眼的野草正悄然破土，草茎细弱，却倔强地向上伸展，顶端已冒出两片嫩绿新叶。那叶脉的走向，与他掌心悄然浮现的朱砂细线，如出一辙。风忽起，卷起院中几片金盏花瓣。花瓣打着旋，掠过槐序眼前，最终停驻在他摊开的左掌之上。他低头看去，花瓣背面，竟浮现出一行几乎无法察觉的微小文字，墨色极淡，却如烙印般清晰：【赤鸣未死，锈脉为契】【归墟不吞，只待君归】槐序的呼吸，在这一刻彻底停滞。他猛地抬头，想从粟神眼中攫取答案。可她只是安静坐着，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木簪上的麦穗纹路，目光低垂，落向院角那架新生的葡萄藤——藤蔓上，一只小小的青果正悄然转红，像一滴将坠未坠的血珠。安乐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她……她是不是……”粟神这才抬眼，天青色眸光温柔拂过安乐惊愕的脸，又落回槐序紧绷的下颌线上。她没否认，没解释，只将右手覆上槐序左手手背。掌心温热，带着麦田阳光晒透的暖意。她轻轻一按。槐序掌心那枚青果状的朱砂印记，骤然炽亮！与此同时，云楼城西三十里，断崖之下。锈红岩脉无声沸腾，如熔岩奔涌，却无一丝热浪逸出。崖壁震颤，碎石簌簌滚落，而就在那岩脉最汹涌的核心处，一点纯粹的、毫无杂质的赤色微光，正顽强地、缓慢地……破土而出。

广告位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