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康和医院离开后,苏小婉上了出租车,驶向老城区,窗外的街景从山间的清冷逐渐变得拥挤喧嚷。舒小婉靠在座椅上,光秃的头皮在车内暖气烘烤下微微发痒。她抬手摸了摸,触感陌生又刺手,像某种耻辱的烙印。
在出租车司机异样的目光下,缩小板将那顶波浪长卷发重新套在了头上。
母亲住在城西一片老旧的居民区。房子是父亲留下的,不到六十平米,墙壁泛黄,空气里常年弥漫着中药和衰老混合的气味。
她推开门时,弟弟舒磊正蹲在狭小的厨房里熬药。听见动静回过头,看到她的瞬间,手里的药勺“哐当”掉进砂锅。
“姐……”舒磊站起身,眼眶瞬间红了。他比舒小婉小五岁,脸上却已经有了被生活压出的细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袖口磨得起了毛边。
舒小婉的目光越过他,望向里间半掩的房门。虚弱的咳嗽声从里面传来,一声接一声,像破旧的风箱。
“妈怎么样了?”她问,声音有些干涩。
舒磊抹了把脸,压低声音:“前两天又昏过去一次,医生说肾衰指标又高了……但昨天,有人来把医药费续上了,预存了三个月。还安排了协和的专家下周会诊。”他顿了顿,看着舒小婉,“姐,是……江院长安排的吧?”
舒小婉没说话,走到里间门口,推开了门。
房间很暗,窗帘拉着。母亲张素芬半靠在床头,瘦得脱了形,脸颊凹陷,一双眼睛在昏暗里显得格外大。看到舒小婉,她浑浊的瞳孔缩了一下,随即剧烈地咳嗽起来。
舒小婉走过去,倒了杯水递到她嘴边。张素芬就着她的手喝了两口,喘息稍平,目光却死死钉在她光秃的头上。
“怎么带着假发?你头发呢?”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
“剃了。”舒小婉放下水杯,语气平淡,“方便治疗。”
“治疗?”张素芬冷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凄苦,“小婉,你还要骗我到什么时候?你弟弟都跟我说了……你在那个什么青山,根本不是治病!你是被人关起来当……当实验品!”
舒小婉的身体僵了一下。
“妈,你别激动……”舒磊急急地跟进来。
“我能不激动吗?!”张素芬猛地拔高声音,枯瘦的手指抓住舒小婉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我女儿!我好好的女儿!被人剃了光头关在那种地方……江冉呢?!他是不是也知情?!他是不是就看着你被人这么糟践?!”
“妈,这是我的事。”舒小婉想抽回手,却被母亲死死攥着。
“你的事?”张素芬的眼泪涌出来,顺着深陷的眼窝往下淌,“小婉,妈活不了几天了……妈就求你一件事,行不行?跟江冉离婚。离得远远的。他那种人……心太深了,你玩不过的。十年前你执意要嫁他,妈就说过,你这辈子要毁在他手上……”
“离婚?”舒小婉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妈,你觉得我现在……还能自己做主吗?”
张素芬愣住。
“我签了协议,无限期的。我的身体,我的命,现在都不属于我自己。”舒小婉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离婚?就算离了,我能去哪?回这里,等着你把最后那点救命钱拿来养我?”
“小婉!”舒磊听不下去了。
张素芬的手松开了,整个人瘫软下去,眼泪流得更凶:“造孽啊……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好好的女儿,怎么会变成这样……”
“因为我蠢。”舒小婉站起身,背对着母亲和弟弟,“因为我信错了人,走错了路。妈,你说得对,我这辈子是毁了。但毁都毁了,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下,没回头:“药费的事,你不用管。专家会诊,你配合。能多活一天是一天。至于我的事……别再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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