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渐歇,帝都的钟声却仍在回荡,仿佛嵌入了天地的脉搏,每一下震动都让人心神摇曳。薛向站在九重宫阶之下,青衫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手中那支笔已收入腰间,可所有人皆知??它从未真正沉寂。
皇帝转身回殿,只留下一句:“三日后,开朝议政,主题:科举改制。”
群臣散去,脚步凌乱,神色各异。有人愤懑难平,有人若有所思,更有人悄然退至暗处,取出密符传讯四方。变革的风暴已然掀起,无人能置身事外。
而薛向并未停留。他穿过重重宫门,走出皇城时,天色已近黄昏。街巷空旷,百姓仍跪伏于道旁,目光追随着他的背影,如同追逐一束久违的光。一个老妇颤巍巍捧出一碗热汤,哽咽道:“郎君,喝口吧,暖暖身子。”
薛向停下,接过碗,一饮而尽。瓷碗递还时,他在碗底轻轻划了一字:“**信**”。
老妇低头一看,泪如雨下。她不懂文道玄机,但她知道,从今往后,她说出的话,再不会被人当作耳旁风。
他继续前行,身后渐渐汇聚起脚步声。起初是零星几人,后来竟有上百学子自发跟随,手持纸卷、竹简、毛笔,默然列队。他们中有曾落第的寒门士子,有被革除功名的直臣,也有只是识得几个字的市井少年。他们不语,却用行动宣告:文道不该属于高墙之内,而应归于天下苍生。
夜幕降临,一座废弃的府邸前,灯火通明。
这里是昔日一位贪官的别院,抄家后荒废多年,杂草丛生。如今却被一群读书人占据,挂起了“**正言书院**”的匾额。宋庭芳立于门前,一身素衣未改,眉宇间却多了几分锋芒。见薛向到来,她微微一笑:“你终于来了。”
“我答应过你们,不会躲。”薛向走入院中,环视众人,“所以,我来建第一座真正的文枢台。”
所谓“文枢台”,并非高台楼阁,而是一种由集体文心构筑的精神结界。凡在此书写文章者,若出自本心、合乎天理,便可引动文运共鸣,使文字自带威能;反之,若存欺瞒之心,则笔未落而神先溃,墨未干而纸自焚。
当夜,三百学子围坐庭院,共写一篇《文枢铭》。
薛向执笔为首,写下第一句:“**心之所向,文之所往。**”
宋庭芳接续:“**言非饰物,乃是脊梁。**”
倪冲虽不通文墨,却咬破手指,在纸上按下血印,郑重写下一字:“**真**”。
董瀚文远在西域,亦以神识投影,遥遥注入一道古篆:“**信行天下**”。
三百人心意相连,文气交融,竟在空中凝成一片浮动的文字星河。那星河缓缓旋转,最终沉入院中一口枯井。刹那间,清泉涌出,水中浮现出一行行发光的字迹,竟是《正言》全文自动浮现,随水流蜿蜒而出,渗入地脉。
“成了。”薛向轻声道,“文枢台已立。从此以后,此地所出之文,皆受文道庇护,纵万里之外,亦可感应。”
消息如野火燎原,七日之内,大夏境内竟自发兴起四十七座“文枢台”。或设于山野书院,或藏于市井陋巷,甚至边关军营之中,也有士兵以刀刻石,写下“**我不说谎**”四字,竟引动微弱文光,使整段城墙隐隐生辉。
朝廷震怒,却又束手无策。
御史台连上十道弹劾奏章,称“薛党聚众谋逆,妄图以文乱政”。可这些奏章刚送入内阁,便尽数焚毁??不是人为纵火,而是纸张自行化为灰烬,只余一行小字浮现空中:【虚言惑上,文道不容】。
更有甚者,某位尚书深夜修改旧档,企图抹去自己受贿记录,刚提笔写下“并无此事”,毛笔突然炸裂,鲜血自指尖涌出,染红宣纸,继而整间书房燃起无形之火,将其珍藏的万卷典籍烧了个干净。
民间传言四起:“**文有灵,字有眼,骗人者,终将被字反噬。**”
三个月后,新科举如期举行。
考场不再是封闭的贡院,而是遍布全国的文枢台。考生不限出身,不论修为高低,只需通过“文心试”??即面对铜镜,朗读自己所写文章,若心中无愧,则镜面清明;若有半分虚妄,则镜裂人昏。
首场策论题为:“**何为治国之本?**”
有人答“权术”,镜碎,当场昏厥;
有人答“武力”,笔焚,神识受损;
唯有一名牧童,衣衫褴褛,跪坐于南岭文枢台前,提笔写道:“**百姓吃饱饭,就是治国之本。**”
话音落下,天地忽静。一道金光自九天垂落,照在他身上。监考官颤抖着宣布:“此子……文心通明,得天道认可!”
消息传开,万人空巷。人们终于明白,这场改革不是换汤不换药,而是彻底颠覆了千年以来的权力逻辑??**你说什么,不再重要;重要的是,你是否真心相信你说的。**
与此同时,边境外患频发。
巫神教残部联合妖族余孽,在北境布下“伪言大阵”,以十万俘虏为祭,强行扭曲方圆百里的语言法则:在那里,说“善”会变成恶行,念“仁”反遭雷劈,甚至连“母亲”一词都被污染成诅咒。
边军节节败退,士气低迷。直至倪冲率三千老兵奔赴前线,每人胸前佩戴一枚刻有“**我说真话**”四字的木牌??那是南岭学子亲手所制,蕴含微弱文光。
当他们踏入伪言之地,异变陡生。
那些被扭曲的语言,在触及木牌的瞬间竟自行修正。一名士兵高喊“为了家园”,原本应引发内乱的咒力,反而化作浩然正气,冲散黑雾。三千人齐声呐喊,声浪如潮,竟将伪言大阵生生撕裂!
妖族首领临死前嘶吼:“不可能!你们不过是凡人!”
倪冲挥棒砸碎其头颅,冷冷道:“我们是凡人,但我们说的话,是真的。”
战报传回帝都,皇帝亲自出城三十里相迎。而薛向只是坐在文枢院中,翻阅各地呈上的新式奏章。如今的公文不再堆砌辞藻,而是简洁直白,多有自省之语。一位地方官写道:“去年治水不利,致三村淹没,是我失职。愿削爵三级,赴灾区劳役三年。”
薛向批曰:“准。另赐《正言》一卷,望常读常新。”
日子一天天过去,世界悄然改变。
孩童启蒙不再死背经书,而是先学“如何诚实说话”;官员升迁不再靠攀附权贵,而需经“文察院”审核十年文书,确保无一虚言;就连市井交易,也兴起了“文契盟誓”??双方以血书契约,若有违背,不必官府判决,文字自会追责。
然而,黑暗从未真正退去。
某个无月之夜,皇宫深处,一间密室悄然开启。七位身穿黑袍的老者围坐一圈,中央悬浮着一块破碎的试炼牌,上面仍闪烁着微弱的红光:【忠诚度:待评定】。
“我们低估了他。”一人低语,“他没有建立新的权威,而是让每一个普通人,都成了文道的守护者。”
“那就毁掉源头。”另一人冷笑,“只要薛向一死,文枢失主,文运自衰。”
“不行。”第三人摇头,“他早已与文道共生。杀他,等于斩断天下文脉,届时所有读书人将集体癫狂,文明倒退千年。我们赢了,也会成为孤魂野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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