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散之后,天光仍未大亮。
晨露悬在檐角,迟迟不肯坠下,仿佛也怕惊扰这世间难得的静谧。同舟书院的九十九口锅依旧微沸,汤面如镜,映着灰白天空,却不再有银花浮现。苏灵儿走后的第七日,整座山门陷入一种奇异的沉默??不是死寂,而是一种**被掏空后仍在回响**的余音。
孩子们照常起床、扫雪、添火、盛汤。归晓七人轮流守灶,每人掌一锅,依着师姐留下的《共食律》行事:不问来路,不论过往,只看一眼是否颤抖,一听声音是否沙哑。若有,便递上一碗热汤,轻声问:“饿了吧?”
可没人再像她那样,蹲在锅边,用竹勺搅动时哼起南岭小调;没人会在孩子哭时,不说道理,只把头靠过去,让彼此的呼吸慢慢合拍;也没人敢在夜深人静时,对着空锅低语:“师兄,今天我又梦见你了。”
直到第八日清晨,张小鱼在整理旧阁时,于一只锈蚀铜匣中发现了一卷未封口的信。
纸是苏灵儿惯用的素麻笺,字迹清瘦如柳枝拂雪,写着三个字:**给后来**。
她不敢独看,唤来李青山与叶无尘,三人跪坐于主院石阶前,由叶无尘缓缓展开。
> “若你们读到此信,我大概已经不在了。别哭,我不是走了,只是换了个地方听你们说话。
>
> 这些年,我一直以为我在救人。后来才明白,我只是在还债。
> 我欠那些曾被烧死的孩子一个道歉,
> 欠那些被斩首的‘邪修’一句‘我信你’,
> 欠我自己一次,不必再为所有人负责的机会。
>
> 可这锅不能停。
> 不是因为我多伟大,而是因为??
> **只要还有一个人不敢说自己饿了,就说明这世界还没暖透。**
>
> 所以,请你们继续烧火、熬汤、问那一句傻话:
> ‘你想不想试试别的活法?’
>
> 别怕有人说你是邪修。
> 记住,真正可怕的不是怀疑,而是不再怀疑。
> 当所有人都说‘就是这样’的时候,才最该掀开锅盖看看??
> 里面煮的,究竟是真相,还是恐惧?
>
> 张小鱼,你要记得,记录不是为了审判,是为了不让任何人再次被遗忘。
> 李青山,盾可以放下,但心要更软一点。
> 归晓们,你们不是‘特殊’,你们是‘正常’??这个世界本该容得下会发光、能听兽语、不愿杀生的人。
>
> 最后……
> 若有一天,你们发现汤开始变苦,
> 或是有人喝完后眼中没有光,反而更恨,
> 那不是汤坏了,是我们忘了问:
> ‘你到底疼在哪里?’
>
> 去找他,陪他坐着,哪怕一句话不说。
> 火会暖人,时间会说话,
> 而一碗汤的温度,足够融化一颗冰封十年的心。
>
> 别停下。
> 即使我已看不见。
>
> ??灵儿留”
信纸燃尽,化作青烟升腾,在空中盘旋片刻,竟凝成一道极淡的身影,似对她曾生活过的每一寸土地轻轻挥手,然后消散于风中。
当天夜里,主锅忽然自行沸腾。
无人添火,地心火种却骤然炽烈,蓝焰冲天三尺,汤面翻滚如怒海,蒸腾出的雾气在半空凝聚,竟显现出一片陌生景象:一座深埋地底的巨大祭坛,四壁刻满扭曲符文,中央矗立着一块黑碑,碑上密密麻麻全是名字,每一个都带着血痕般的裂纹。
“这是……‘镇世碑’的另一面?”叶无尘低声说。
张小鱼翻遍典籍,终于在一本残破《玄天秘录》夹层中找到记载:初代阁主当年不仅封印了九百异术者,更抽取其魂魄精血,炼成“正道基石”,谓之“以邪骨筑正基”。而这祭坛,并非一处,而是遍布大陆各脉要地,共**九座**,彼此呼应,构成一张无形巨网,维系着所谓“正统秩序”。
“所以……我们这些年打破的‘正邪之分’,其实一直在动摇这张网?”李青山握紧盾柄,“难怪总有新的恐惧冒出来??它不是来自个人,是来自整个系统的反扑。”
“系统不会说话。”张小鱼喃喃道,“但它会制造‘代言人’。”
话音未落,北境急报传来:一名自称“净源使”的修士现身焚阳宗外,手持金锏,宣称奉“天律”而行,专诛“乱道之人”。他已在三日内处决十二名曾在共食堂任教的“异能者”,并扬言:“若不毁锅焚灶,天下将陷永劫。”
更令人震骇的是,他的力量并非来自魔道,而是纯粹的“正道真元”??那种千百年来被尊为至高无上的修行体系所孕育的能量。
“他是被选中的。”忘川不知何时出现在院中,肩头落着那只老猫,“就像当年的叶无尘,被信念塑造,被传统喂养,被无数双看不见的手推上神坛,只为执行一个任务:**杀死改变**。”
“那我们怎么办?”归晓五问,声音发抖,“难道又要打?又要杀?”
“不。”叶无尘摇头,“这一次,我们不去战场。”
“我们请他吃饭。”
三日后,焚阳宗山门外,一座新锅架起。
不是黑铁锅,也不是寻常陶釜,而是由九块残碑熔铸而成的粗陋大锅。锅底燃着幽蓝火焰,汤中无菜无肉,只有一枚铜牌、一把断剑、一卷烧焦的药方,以及一片从苏灵儿旧斗篷上剪下的布角。
百姓围观,弟子戒备,唯见叶无尘一人盘坐锅前,手中捧碗,静静等待。
日过正午,风起沙扬。
那“净源使”踏空而来,金光护体,眉心烙印“律”字,目光如刀扫过人群:“谁设此邪阵?速速拆毁,否则格杀勿论!”
叶无尘抬头,平静道:“这不是阵,是饭局。我们等你很久了。”
“荒谬!我乃天律化身,岂食尔等污秽之汤?”
“那你可愿听我说一句话?”
“不必!你们的言语皆是蛊惑,心念俱是邪妄!唯有清除,方可安宁!”
叶无尘不恼,只将手中碗轻轻放在石上,站起身,解下腰间小锅??那是他曾用无铭剑熔铸的煎药锅。
“你说我是邪修,那就动手吧。”他说,“但在此之前,请你看一眼这锅里煮的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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