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了,天光却未明。
一场大雾自北境蔓延而来,裹着湿冷的水汽,将同舟书院笼罩在一片乳白之中。檐角铜铃轻响,像是谁在梦里低语。灶火未熄,九十九口锅静静蹲在各自的石台上,汤面微沸,热气升腾,在雾中织成一道道细密的丝线,仿佛天地间最温柔的网。
苏灵儿披衣起身,赤足踏过冰凉青砖,走向主院那口黑铁锅。她没点灯,也不需点。锅底幽蓝地心火自燃千年不灭,映得她半边脸庞如旧时少年模样??清瘦、倔强、眼里有光。
她伸手探向锅沿,指尖触到一丝异样。
不是温度的变化,也不是蒸汽的节奏错乱,而是一种……**记忆的震颤**。
就像有人用指甲轻轻刮过你童年听过的歌谣最后一个音符。
“又来了。”她低声说,声音不大,却穿透雾霭,“你每次想说话,都挑这种时候。”
锅中无字,也无影。但汤面忽然泛起一圈涟漪,缓缓扩散,竟在中央凝出一朵极小的银花??那是林清风当年随手画在药方背面的涂鸦,说是“能解百毒的神菇”,其实是他喝醉后胡诌的笑话。
可现在它开了。
苏灵儿笑了,眼角湿润。她取来竹勺,舀起一勺温汤,轻轻洒向空中。雾气被这一泼热流冲开片刻,露出一线星河。
“我知道你在看。”她说,“你也知道,我不是一个人在熬这锅汤。”
话音落下,整座书院的锅具同时轻鸣,如同回应。
就在这时,山门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几乎被雾吞没,但苏灵儿听见了。
不止一人。
是孩子。
她走出门廊,看见七个身影站在雪地里,最小的不过六七岁,最大的约莫十二三,全都衣衫单薄,脚上缠着破布条,冻得发紫。他们彼此依偎,眼神警惕又渴望,像一群刚从地底爬出的幼兽。
领头的女孩抬头望她,声音沙哑:“我们……听说这里不问来历,只问饿不饿。”
苏灵儿看着她,忽然觉得眼熟。
不是某张脸,而是那种神情??那种被世界反复踢打后,仍试图抬起眼睛看人的样子。
她点头,转身走进厨房,取出七只粗瓷碗,一一盛满热汤,又夹了些蒸芋头和野菜团子进去。
“进来吧。”她放在石阶上,“门没锁,灶火一直烧着。”
孩子们迟疑着,不敢动。
直到李青山扛着盾走来,盘腿坐在锅边,接过一碗汤大口喝下,还咂咂嘴说:“今早这味儿真鲜,师姐是不是多放了龙鳞菇?”
他们才一点点挪进院子,颤抖着手捧起碗,低头猛喝,热泪混进汤里也不管。
张小鱼悄悄靠近苏灵儿:“他们身上……有‘识魂印’。”
苏灵儿皱眉。
“识魂印”是古法,专用于标记“高危异类”。凡被烙此印者,皆为各大宗门备案的“潜在邪源”,终生不得入正统修行之列。更狠的是,此印会随年岁增长诱发神志紊乱,最终自焚而亡??美其名曰“净化隐患”。
“谁下的?”她问。
“印记残迹显示……来自玄天阁旧部,一支三年前已被除名的‘净暗司’。”
苏灵儿眸光一冷。
那支队伍,曾以“斩草除根”闻名。他们不信救赎,不信转变,只信彻底抹杀。三年前因私自屠戮三百余名“异能孩童”而遭九大势力联合通缉,此后销声匿迹。
没想到,他们还在育种恐惧。
“孩子是怎么逃出来的?”她问。
张小鱼摇头:“不清楚。但他们体内印记已有松动迹象,似乎是某种……共鸣触发了解离。”
苏灵儿望向那口主锅。
汤面再次泛起波纹。
她忽然明白了。
这些孩子,并非偶然聚集于此。他们是被锅中的“意念之息”吸引而来??那一缕由千万人共食所凝的温暖记忆,正在唤醒沉睡在血脉深处的同类感应。
就像荒原上的狼,听见了久违的嗥叫。
“忘川说得对。”她轻声道,“我们不是在创造新东西,只是让那些本该存在却被强行压碎的东西,重新长出来。”
当晚,她开启“醒脉阵”。
这是她根据《邪修录》残篇与陆明烛北境实验总结出的新法:不破印,不驱邪,而是以共情为引,借群体意识之力,软化“识魂印”的精神压迫。
七名孩子围坐锅边,每人手中握着一只陶杯,杯中盛着混合了他们各自血滴的暖魂汤。苏灵儿立于中央,闭目吟诵:
> “你不曾孤单,
> 你不是灾祸,
> 你不是必须被清除的错误。
> 你是活着的证据??
> 证明这个世界,
> 还容得下不一样的呼吸。”
随着咒音流转,锅中汤雾升腾,化作七道柔和光带,轻轻缠绕在孩子们手腕上,覆盖那狰狞的黑色印记。
一夜过去。
黎明时分,第一道印裂开了。
不是崩碎,而是像冬冰遇春阳,悄然融化,渗入肌肤,再不见踪影。
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
第七个孩子是那个最小的女孩,她全程没说话,只是紧紧抱着自己的膝盖。当印记消散那一刻,她突然抬头,望着苏灵儿,用极小的声音问:“我现在……可以做梦了吗?”
苏灵儿蹲下身,替她擦去泪水:“当然可以。你想梦什么?”
“我想梦……有人牵我回家。”她哽咽着,“不是抓我,不是烧我,就是……轻轻牵着,说一句:‘别怕,到了。’”
苏灵儿将她搂入怀中,久久不语。
那一日,书院收下了这七名孩子,赐名“归晓”,寓意破晓归来。
消息传开,各地“共食堂”陆续上报类似案例:有少年夜行时周身发光被追杀十年,如今敢在阳光下行走;有少女能听懂蛇语被视为“蛊女”,现已成为南岭学堂的语言导师;更有甚者,一名曾被钉在“诛魔柱”上三天不死的老者,在喝了汤后睁开眼,说出的第一句话竟是:“原来……痛是可以被记住,而不必再重复的。”
然而,平静之下,暗流从未停止。
某夜,鸣霄舟残骸所在的断崖之上,忽现诡异红光。守夜弟子赶去查看,发现岩壁竟浮现出一行血字:
> **“你以为你在救人?你只是把地狱搬到了人间。”**
字迹未干,触之灼手。
更可怕的是,那红光并非符咒残留,而是来自地下??仿佛整片山脉都在渗血。
苏灵儿闻讯赶到,蹲下身,将掌心贴在岩石上。
刹那间,无数画面涌入脑海:
??千年前,初代玄天阁主为巩固统治,下令活埋九百名“异术者”,并将他们的怨念封入地脉,铸成“镇世碑”。
??所谓“正道根基”,实为一座建立在尸骨上的祭坛。
??而今日所有“邪祟爆发”,不过是这座祭坛年久失修,裂缝渐宽,亡魂哀鸣终于透出地面。
“原来如此……”她喃喃道,“我们一直在治标,却忘了根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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