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揭开锅盖。
蒸汽升腾,幻化成影:一个少年跪在雪地里求饶,说他只想治好母亲的病,却被当作“滥施禁术”活活烧死;一位女修为救村庄引洪水入己身,最终因“控水奇术”被视为妖物沉潭;还有那个画梦飞翔的孩子,被灌下镇魂汤后,再也不会说话……
画面最后定格在苏灵儿的笑容上。
“这些人,都是你口中的‘必须清除’。”叶无尘轻声道,“可他们,也都只是想好好活着。”
净源使身体微颤,金光忽明忽暗。
“闭嘴!”他怒吼,“他们是祸根!是乱源!若不除之,大道崩毁!”
“那你告诉我,”叶无尘往前一步,“你心中所谓的‘大道’,到底是为了让人活得更好,还是为了让人更听话?”
对方猛地抬手,金锏直指其喉。
可就在即将落下之际,他忽然僵住。
因为他听见了??从自己胸口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啜泣。
那是他六岁时的记忆:妹妹发高烧,村中医者不敢救,说她“天生阴脉,克亲妨邻”。他抱着她跑了十里山路,求一位流浪药师。那人没问出身,只摸了摸孩子的额头,熬了一碗草药汤。妹妹活了。可三天后,那位药师被宗门追杀至死,罪名是“私传异术”。
“我……我记得那碗汤……”他嘴唇颤抖,“她说……‘饿了吧?’”
叶无尘缓缓坐下,重新端起碗,盛了一勺汤,递过去。
“现在轮到你了。”他说,“你想不想试试别的活法?”
风停了。
金锏落地,发出沉闷声响。
那人双膝触地,眼泪砸进尘土。他接过碗,手抖得几乎拿不住,却还是慢慢喝下。
第一口,咳了出来。
第二口,哽咽难咽。
第三口,终于吞下,然后放声大哭,像是要把这一生压抑的所有疑问、所有委屈、所有不敢承认的怀疑,全都哭出来。
他哭着说:“我以为我在护道……可为什么……为什么那些被我杀的人,眼神都那么像我妹妹?”
没人回答他。
只有汤还在咕嘟作响,热气氤氲,模糊了天地界限。
七日后,他自愿进入“反照大典”,面对内心最深的恐惧:**如果我守护的一切,其实是错的呢?**
他撑过了三天两夜,昏厥十七次,最终睁开眼,撕碎了胸前“律”印,将金锏投入锅中熔化,铸成了一口新的粗瓷碗。
他留下一句话:“我要走遍各地共食堂,替那些我误杀的人,说一声对不起。”
消息传开,第九座“镇世碑”所在之地??沉渊谷,忽然地震频发,岩层裂开,露出深埋千年的祭坛入口。探查弟子回报:碑体龟裂,其上名字一个个黯淡熄灭,唯有一行新字缓缓浮现:
> **“我们原谅你。但请记住:下次选择时,先听一句真话。”**
春去秋来,又是一年冬至。
这一年,没有风雪,也没有红光血字。天地宁静,人心渐安。
然而,就在人们以为一切终将平息之时,主锅突然干涸。
不是缺水,也不是火熄,而是汤水自行蒸发,不留痕迹,只在锅底留下一行细如蚊足的小字:
> “最后一道锁开了。他在路上。”
众人不解,唯有忘川脸色骤变。
“谁?”张小鱼追问。
忘川望向南方星空,良久,吐出两个字:“**林清风**。”
“不可能!”李青山脱口而出,“他早在十年前就形神俱灭!我们都亲眼看着他魂飞魄散!”
“是啊。”忘川苦笑,“可你们忘了,他临死前说了什么?”
记忆回溯??那夜鸣霄舟爆炸,林清风站在船首,回头一笑:“丫头,别担心,我这种人,死了也会爬回来讨酒喝的。”
原来不是玩笑。
原来他早把自己的意识碎片,藏进了“意念之息”之中,如同种子埋入土壤,只待某一刻,当千万人共食所凝的信念达到临界,便会借势重生。
“他不是回来了。”忘川低声说,“他是从未真正离开。”
三日后,南岭驿站传来消息:一名醉醺醺的青衫男子拎着酒壶走进共食堂,一脚踢开门槛,嚷道:“小二!上汤!加双份龙鳞菇!还有,欠我的花雕记账啊!”
掌柜认得那张脸,吓得差点打翻锅。
他没死。
他回来了。
带着一身懒散、三分痞气、七分笑意,和一颗从未变过的赤子之心。
当他踏入同舟书院那一刻,九十九口锅同时沸腾,汤面齐刷刷绽开银花,久久不散。
苏灵儿的旧斗篷挂在廊下,随风轻摆,仿佛也在笑。
他走到主锅前,伸手摸了摸锅沿,叹了口气:“丫头,你把我最爱喝的汤熬得这么香,是想馋死我吗?”
没人说话。
大家都看着他,眼眶发热。
他转身,环视众人,忽然正色道:“我知道你们有很多问题。但我只有一个答案??”
他拿起那只用了三十年的竹勺,舀起一勺汤,仰头喝下,咂咂嘴,咧嘴一笑:
“**够咸。正好下酒。**”
然后,他拍拍叶无尘的肩:“师兄,这次换我守锅了。”
风起了。
炊烟袅袅。
锅声咕嘟,如心跳不息。
而在某座偏远山村的破庙角落,一口锈迹斑斑的黑锅静静蹲在废墟中央,底下柴火微燃。一位衣衫褴褛的老妪蜷缩在旁,怀里抱着昏迷的孙女,低声啜泣。
庙门吱呀推开。
一个背着粗瓷碗的年轻人走了进来。
他放下包袱,取出火石点燃灶台,从怀中掏出一小包药材丢进锅中,加水,轻搅。
“老人家,”他温和开口,“饿了吧?”
老妪抬头,浑浊眼中闪过一丝光亮。
年轻人笑了笑:“别怕,汤快好了。等她醒了,记得告诉她??”
“**你也值得,被人叫做‘同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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