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服裹着他,像有无形的力道牵引,缓缓向上。
将他稳稳拖出水面。
殷红衣料浮在水波上,如一团不灭的火。
恰逢有路人途经桥头,见状急忙上前,将他救了上来。
梁生伏在岸边咳嗽,手里依旧攥着那件朱红戏服,半点没松。
两个救人的师傅围上来,语气满是关切:“老人家,有什么想不开的竟要投河?”
“是不是遇着难处了?再难的事也别拿性命开玩笑啊。”
“您家在哪?天黑路滑,我们送您回去吧。”
梁生颠颠撑着地面起身,嗓音沙哑:“我……我是崴了脚不小心栽下去的,多谢两位,我没事。”
他将戏服抱在怀里,不顾浑身湿冷,踉跄着转身离去。
一路踽踽回到四方小院,他先将戏服展开晾在绳上,然后径直走到院里西南角的矮墙下,蹲下身用枯瘦的手指一点点挖开泥土。
将那日埋下的毛笔刨了出来。
他捧着笔,指嘴里一遍遍呢喃,语气痴沉又坚定:“戏,我就是戏,砚之,我就是戏!”
他攥着笔进屋,点亮烛台。
暖黄烛火跳着,映亮满室清冷。
随即取出墨纸砚铺在桌上,研墨的动作急促却稳当。
连身上湿漉漉的衣服都顾不得换了。
提笔蘸满浓墨,他俯身伏案,笔尖落在纸上飞快游走,力道遒劲,全然不见老态。
字迹密密麻麻铺展开来,他眼神亮得惊人,神情痴狂专注,物我两忘,仿佛被戏神凭附,周身透着蓬勃的精神气,与先前的颓败萎靡判若两人,竟似回光返照一般,满是不管不顾的热烈。
夜色沉浓,檐角阴影里,温毓的身影静立。
她目光落在屋中亮着烛火的窗棂上,将梁生今日发生的一切都尽数看在眼里。
可她内心无波,只余几分沉凝。
她身旁,严砚之的魂魄轻飘如雾,身形朦胧却目光清亮,同望着屋中伏案疾书的梁生,声音里裹着跨越岁月的怅然与恍然:“二十年了,我好像又看到了当年的梁生。”
烛火摇曳,映得屋中梁生的身影格外鲜活。
那份沉寂二十年的热忱,竟在此刻尽数复苏。
岁月磨平的锋芒、世事浇灭的痴念,都似被水下的奇遇唤醒。
如被钥匙撬开了闸门,冲破层层束缚,汹涌爆发,撞开了他尘封的心门,让堵了二十年的灵感破茧而出。
逸兴遄飞间,尽数化作笔下的痴狂。
那份不管不顾的热烈,时隔二十载岁月沉淀。
终又在梁生身上复燃。
严砚之转头看向温毓,眼底满是疑惑:“梁生到底在水里看到了什么?”
温毓立在暗影里,声线清淡:“人的执念沉埋太久,一旦冲破桎梏、得以释怀,心便轻了,连生死也视作等闲,只顾着奔赴心头那桩念想。”
严砚之琢磨这话,字句在心底慢慢沉透,眸中先是恍然,随即漫上涩意,眼底渐渐凝了湿光,声音发颤:“你是说,梁生他……”
温毓截住他的话:“这是他的选择,也是他为自己寻的归途,未尝不是件好事。”
严砚之沉默。
他望着屋中烛火下梁生痴狂落笔的身影,喉间发堵,眼底的湿意终是没忍住,无声落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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