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厅堂内。
一张桌子上摆着丰富的早餐,砂锅咕嘟着热粥,海鲜躺在翻滚的粥糊里,散发着鲜甜香味。
蓝玉峰坐在桌子一旁,闻着砂锅中的味道,深吸了一口气。
“大姐,只有在你这才能吃上这么一口热粥。”
“就这个味道,在哪都吃不到。”
蓝玉梅吃着蒸排骨,笑了一声道:“喜欢吃就多吃点。”
“这一锅都是单独给你煮的,我不吃。”
蓝玉峰点了点头,伸手从住家阿姨手里接过粥碗,拿起勺子舀起海鲜粥,吹了吹之后,喝了一......
阿泰的脸涨得紫红,额角青筋暴起,像一条条扭曲的蚯蚓在皮肤下跳动。他猛地甩开阿茂的手腕,力道大得让阿茂踉跄退了半步,可没等他站稳,阿开已经绕到他身后,一把扣住他肩膀,声音不高,却字字带刺:“泰哥,别急着走啊——这官司刚判完,您那三倍违约金的‘认罪书’,可还攥在手里呢。”
阿泰喉咙里“嗬”了一声,像被砂纸磨过,猛地转身,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眶来:“你们……你们合伙坑我?”
“坑?”阿敞嗤笑一声,双手插进裤兜,慢悠悠踱前两步,鞋尖踢了踢地上散落的一张庭审笔录复印件,“谁坑谁,你自己心里没数?签协议那天,你跟蓝玉梅躲在她办公室抽了三根烟,出来时脸都笑成菊花,说‘这单干成了,咱能买台拖拉机’——这话,阿茂可记得清清楚楚。”
阿茂点头,掏出随身小本子,翻到一页,念道:“七月十二号下午三点零七分,泰哥你亲自把协议递给我签字,说‘快签,船马上要靠岸’。可你知不知道,那会儿台风‘海葵’的预警红标,已经挂在县气象站门口三天了?”
阿泰嘴唇抖了抖,想辩,却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我没看新闻。”
“没看新闻?”阿开忽然笑出声,从怀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春城烟,抖出一支叼在嘴上,又晃了晃打火机,“那这包烟,是你七月十号在我小卖部买的。当时我问你‘台风来了还出海?’,你怎么回的?你说——‘风再大,也刮不跑钞票’。”
烟盒背面,赫然印着当天的日期:1984年7月10日。
阿泰的呼吸骤然乱了。他下意识去摸自己裤兜,指尖只触到空荡荡的布料——那包烟,早被他抽光了,连烟盒都扔进了码头垃圾堆。可阿开手里这一包,分明是崭新的、没拆封的,边角还带着供销社塑料袋的勒痕。
林斌不知何时已走到三人身后,双手抄在洗得发白的工装裤兜里,静静听着。他没说话,只是目光扫过阿泰微微发颤的左手——那只手无意识地抠着裤缝,指甲缝里嵌着几道深褐色的盐渍,是赶海人常年泡在咸水里留下的印记,洗不净,也抹不去。
这双手,曾替蓝玉梅往货船上扛过十七趟冻虾;也曾偷偷塞给阿茂两张五元票子,让他“把船期往后推一天”,好让蓝玉梅多囤两车鲜蟹压价;更曾在暴雨夜,把阿敞家刚修好的柴油机零件,悄悄换掉一颗关键螺栓,只为让对方渔船延误半天,腾出舱位接蓝玉梅的急单。
林斌轻轻吐了口气,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头砸进死水:“泰哥,你记不记得,去年腊月廿三,你媳妇难产,送卫生所路上胎膜早破,血流了一路?”
阿泰浑身一僵,瞳孔骤缩。
“那天夜里,我正蹲码头修网,听见你媳妇在板车上哼哼,你背着她一路跑,鞋底都磨穿了。”林斌顿了顿,目光沉静如潮,“你撞开卫生所门的时候,阿敞正守在药房里,把最后一支催产针藏进了棉袄夹层——就因为蓝玉梅提前塞给他二十斤粮票,说‘谁让这胎生下来,她家就得赔我三个月船工钱’。”
阿泰喉结剧烈滚动,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那针,阿敞没敢用。”林斌抬手指了指阿敞,“他半夜翻墙回去,把针塞回药柜底下,还顺手把你媳妇的病历本撕了一页,写了句‘母子平安’,压在你家灶台上。”
阿敞挠了挠后颈,嘿嘿一笑,没否认。
阿泰忽然佝偻下去,像被抽掉了脊梁骨,双膝一软,竟直直朝林斌跪了下来。
不是求饶,也不是忏悔——是彻底塌了。
他额头抵着冰凉的水磨石地面,肩膀无声耸动,嘴里反复喃喃:“……我错了,我真错了……”
阿茂伸手想扶,被林斌轻轻按住手腕。林斌俯身,从自己裤兜里掏出一叠东西,不是钱,也不是协议,而是几张泛黄的纸——县水产公司出具的《台风期间渔船避风调度记录》,日期正是七月十二日;一张盖着“东山港货运站”红章的《冷藏舱温度异常报告》;还有一份手写的《冻虾解冻损耗清单》,墨迹新鲜,末尾签名处龙飞凤舞写着“林斌”二字,时间戳是今日凌晨四点十七分。
“泰哥,你看这个。”林斌将最上面那张调度记录摊开,指尖点着其中一行,“你那艘‘福星号’,七月十二号晚八点整,停靠在六号泊位——可六号泊位那晚根本没开放,所有船只都调去了防波堤内侧。你停那儿,等于把自己钉在风口浪尖上。”
阿泰抬起泪眼,茫然看着那行字。
“蓝玉梅没告诉你码头改调度了。”林斌声音平静,“她只告诉你‘船必须十二号晚上靠岸’,因为你船舱里那批虾,她早转手卖给了省水产二厂——人家要的不是活虾,是要解冻后还能冒热气的‘鲜冻一体’。所以你船一靠,她的人立刻冲上去泼冰水,把虾表层冻霜全化掉,再拿红外灯烘着拍照片,说‘刚出海,还带体温’。”
阿泰瞳孔骤然放大,仿佛第一次看清真相。
“可虾肉早就断了肌纤维,解冻三次,蛋白全析出,煮出来全是水。”林斌将那份损耗清单推到他眼前,“这是今早我让厂里老师傅剖的二十箱样品——平均损耗率百分之六十三。蓝玉梅报给法院的货值,是按‘完整鲜冻虾’算的,可实际这批货,连鱼饲料厂都不肯收。”
阿泰盯着那串触目惊心的数字,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像破风箱在漏气。
这时,法庭侧门被推开一道缝,李森探进头来,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紧张,可一见林斌神色,立刻松了口气:“林总,书记员说判决书可以提前领了,让我问问您……要不要先去法警室坐坐?蓝玉梅还在那儿闹。”
林斌摇头,转向阿泰:“泰哥,你起来。官司赢了,但账,咱们得另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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