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泰缓缓抬头,满脸泪痕混着鼻涕,嘴唇乌青,却一个字不敢应。
“第一,”林斌竖起一根手指,“你签的那份认罪书,原件在我这儿。我烧了。”
阿泰怔住。
“第二,”林斌又伸出第二根手指,“你欠蓝玉梅的三倍违约金,我替你还。”
阿泰猛地睁大眼,满是不可置信。
“第三,”林斌三根手指并拢,声音沉了下去,“你跟我干。”
阿茂、阿开、阿敞同时一愣。
林斌目光扫过三人:“咱们四个,加你,凑五条船。不是租,不是帮工——合伙。船照你的名,证照归你,但账目透明,每月初一结清,盈利五五分。你管海上调度,我管岸上销路。台风来了,咱不赌运气,改运海带苗、蛏苗、牡蛎壳——这些东西不怕泡水,越泡越值钱。”
阿泰张着嘴,像离水的鱼。
“你媳妇今年三十二,能再生。”林斌语气缓了下来,“阿敞媳妇肚子里那个,下个月预产期。我厂里新招的妇产科大夫,明儿就去村卫生所坐诊。你要是答应,今晚我就派车,把你媳妇接来县城待产。”
阿泰的眼泪又涌了出来,这次却不是绝望的浊泪,而是滚烫的、带着咸腥味的潮水。
他嘴唇颤抖着,终于从喉咙深处挤出三个字:“……我干。”
话音落地,走廊尽头忽然传来一阵喧哗。赵律师被人从法警室扶出来,西装歪斜,领带扯断,左脸高高肿起,右脸却沾着几粒米花糖渣——原来蓝玉梅被架走前,顺手抄起候审区茶几上的糖罐,劈头盖脸砸了过来。
他一眼瞧见阿泰跪在林斌脚边,登时忘了疼,踉跄扑过来抓住阿泰胳膊:“阿泰!不能答应他!林斌他……他根本不是搞水产的!他是省外贸局下放的干部子弟,当年查走私案查到你头上,才故意借着赶海躲风头!他手里有枪!有通缉令!你跟他混,迟早——”
“啪!”
清脆一响,并非耳光,而是林斌甩出一张硬壳证件,精准拍在赵律师胸口。
赵律师低头一看,是张红皮工作证,钢印清晰:**东山港务局安全监督科 林斌**。照片下方还有一行小字:**兼管渔港治安联防办公室副主任(试用)**。
他手一抖,证件滑落在地。
林斌弯腰捡起,拇指擦过钢印,淡淡道:“赵律师,你记性不好。去年十月,海关在‘闽渔613’上查出三百公斤走私象牙,主犯供词里提过你名字——说你帮他伪造过三份《海产品检疫合格证》。那案子卷宗,现在就锁在我办公室保险柜里,钥匙在我裤兜。”
赵律师脸色霎时惨白如纸。
“我不告你。”林斌将证件重新揣回兜里,“但你要记住,这世上最贵的不是钱,是信用。你卖一次,就再也卖不回去了。”
他转身,朝阿茂几人点点头:“走吧。厂里蒸的螃蟹熟了,再不吃,膏要流了。”
阿茂咧嘴一笑,挽起袖子:“阿开,去把咱船上的冰块全搬下来!今天请全村老少爷们吃螃蟹——林总掏钱!”
阿开吆喝着跑向门外,阿敞却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眼仍瘫坐在地的阿泰,犹豫片刻,还是蹲下身,从自己贴身衣袋里摸出个油纸包,剥开三层厚纸,露出里面半块烤得焦黑的红薯。
“泰哥,垫垫。”他把红薯塞进阿泰手里,声音闷闷的,“我妈烤的。她说……人饿着肚子,啥道理都听不进去。”
阿泰捧着那半块红薯,热气熏得他眼睛发酸。他低头咬了一口,粗粝的甜味混着炭火气在舌尖炸开,烫得他眼泪直流。
林斌已走到门口,身影被午后的阳光镀上一层金边。他忽然驻足,没回头,只抬手朝后摆了摆:“对了,阿泰。”
“嗯?”阿泰哽咽着应。
“你媳妇闺名,是不是叫秀云?”
阿泰浑身一震。
“她爹,是不是在县农机厂当钳工?去年冬天,替你修过船用发电机?”
阿泰的呼吸骤然停滞。
林斌终于回头,唇角微扬:“秀云姐托我捎句话——‘甭怕,家里有我,孩子有奶,地里有菜,天塌不了’。”
阿泰再也撑不住,嚎啕大哭起来,不是委屈,不是恐惧,是二十年来第一次,卸下所有算计与伪装,像个迷路的孩子般,哭得撕心裂肺。
门外,海风忽起,卷着咸腥气息涌入法庭。阳光斜斜切过水磨石地面,在阿泰跪着的地方投下一小片明亮的光斑,像一枚温热的印章,盖在他洗得发白的旧布鞋上。
远处,东山港的汽笛长鸣,悠远而坚定,仿佛在宣告某种不可逆转的潮汛——它不因某个人的沉没而停歇,亦不为某场官司的胜负而改道。它只沿着自己的脉搏,一寸寸,把旧的泥沙淘尽,把新的盐晶沉淀。
而就在那光斑边缘,一滴浑浊的泪珠悄然坠落,在水泥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印记,迅速被蒸腾的暑气舔舐干净,不留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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