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兴波如遭雷击,整个人晃了一下,手扶住桌沿才没栽倒。蓝玉梅!那个女人!他以为她是自己人,是能借力的梯子,原来早被陆豪盯死了!
“你……你陷害她?”他嘶声道。
“陷害?”陆豪嘴角终于牵起一丝弧度,却毫无温度,“她录音了。那天晚上,她袖口里藏着微型录音机。范总,你说话的时候,有没有留意她左手一直按在大腿上?”
范兴波脑中轰然炸开——有!他记得!当时还笑她坐姿僵硬,像根木头!
陆豪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窗边。楼下,水产街的人还没散,黑压压围了一圈,却异常安静,没人吆喝,没人起哄,只是站在那儿,像一道沉默的堤坝。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叠在一起,严丝合缝。
“范总,你搞运输,靠的是车、是人、是路子。”陆豪背对着他,声音很轻,“可你忘了,路子不是天上掉的,是人踩出来的。你踩别人,别人也认得你的脚印。”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范兴波脸上:“阿炮的传票,我们撤。罚款,我们替你垫上。车,今晚就能开回去。司机拘留期满,我们派车接他们回家。”
范兴波猛地抬头,不敢信。
“但有个条件。”陆豪语气陡然转冷,“从今往后,兴波运输,不准接蓝海水产半单货;不准在水产街五百米内设调度点;不准再提蓝玉梅的名字——她已经不是你们的人了,她现在,是我们蓝海的法律顾问。”
范兴波嘴唇哆嗦着,想骂,想吼,可喉咙里像堵了团浸透盐水的麻布,又咸又涩,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还有。”陆豪从桌上拿起那张法院传票,当着他的面,撕成四片,又一片片扔进桌角的铁皮废纸篓里,“阿炮的案子,我们不起诉了。但他得去派出所做个笔录,说明碰瓷过程,以及谁指使的。你放心,笔录里不会写你的名字——只写‘范姓老板’。至于你,”他直视范兴波,“明天一早,亲自来店里,当着所有店员的面,给李旗鞠个躬。不是为了道歉,是为了记住——这条街,不是你家后院。”
范兴波浑身发冷,手指死死掐进掌心,指甲几乎扎破皮肉。他想转身就走,可双脚像被钉在地上。他知道,只要他此刻迈出这扇门,楼下那群人立刻就会围上来。不是打他,是拦他——拦住他,不让他走出水产街一步。这不是威胁,是规矩。这条街的规矩,比派出所的公章还硬。
时间一分一秒爬过去。窗外夕阳彻底沉没,街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透过玻璃,在两人之间铺开一小片暖色,却照不亮范兴波脸上凝固的灰败。
“……我答应。”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锈。
陆豪点了点头,重新坐下,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件,推过来:“签个字。这是和解协议,白纸黑字,双方各执一份。签完,我让人送你下楼。”
范兴波盯着那行打印的标题:《关于范兴波先生与蓝海水产有限公司相关纠纷之和解备忘录》。他伸出手,抖得厉害,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迟迟落不下去。
“范总。”陆豪忽然说,“你那个司机阿炮,今天中午,去芳草胡同之前,被两个穿制服的拦住了。问他身份证,他掏出来,对方看了一眼,说‘这号儿刚注销,你拿假证招摇撞骗?’当场就带走了。现在人在城西派出所,等着你去保释。”
范兴波握笔的手猛地一颤,墨汁滴在纸上,迅速洇开一朵乌黑的花。
陆豪没看他,只低头翻开账册,用钢笔在最新一页写下一行小字:“六月十七日,范兴波签字确认和解。备注:赔偿款八千六百元,已由财务部代付至兴波运输对公账户。”
笔尖沙沙作响,像春蚕啃食桑叶,细微,却清晰无比。
楼下,不知谁先叹了口气,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人群开始缓缓散开,脚步声窸窣,如同退潮。李旗站在楼梯口,仰头望着二楼,灯光勾勒出他挺直的脊背轮廓。他没上楼,也没催,只是静静等着。
范兴波终于落笔。名字写得歪歪扭扭,像一条濒死的蚯蚓。他搁下笔,手指蜷缩着,指甲缝里嵌着墨迹,黑得发亮。
“签完了。”他哑着嗓子说。
陆豪合上账册,起身,走到门口拉开门。楼下的光涌上来,照亮他半边脸,也照亮李旗站在光影交界处的身影。他侧身让开:“李店长,麻烦你,送范总下楼。”
李旗应了一声,迈步上来,脸上又挂起那副温和的笑,仿佛刚才楼下那场无声的对峙从未发生。他伸手虚扶了范兴波胳膊一下:“范总,慢点走,台阶有点滑。”
范兴波没吭声,低头下了楼。经过李旗身边时,他余光瞥见对方袖口露出一截腕表,表盘上刻着细密的波浪纹——正是蓝海水产的logo。
走出店门,夜风扑面,带着海腥味和凉意。范兴波没敢回头看,只加快脚步穿过人群。没人拦他,可每一道目光都像针一样扎在背上。他走到街口,停下,喘了口气,摸出烟盒抖出一支,手抖得打不着火。终于点着了,深深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他眯眼望向蓝海水产二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灯下,陆豪正站在窗边,朝这边望来。没笑,也没挥手,只是静静看着,像看着一件刚修好的旧机器,验收完毕,准备入库。
范兴波猛地掐灭烟头,狠狠摔在地上,碾了几脚。烟蒂碎成焦黑的渣,混进路边积水里,被晚风一吹,散得无影无踪。
他抬脚,大步朝远处走去,皮鞋踩在湿漉漉的沥青路上,发出空洞的回响。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街角,然后被另一盏灯吞没。
二楼,陆豪关上窗,拉好窗帘。他走回桌边,拿起那本账册,翻到最新一页,用红笔在“八千六百元”后面画了个圈,圈里添了个小小的“√”。
窗外,整条水产街灯火通明,人声渐起,吆喝声、剁鱼声、讨价还价声重新流淌开来,鲜活,热络,仿佛刚才那一场无声的风暴,不过是海面掠过的一阵微风,连涟漪都没留下几道。
他合上账册,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一饮而尽。涩味直冲舌根,却有一股韧劲,久久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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