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时年没立刻应答。
他抬眼看向楚星瑶。
她正望着他,目光清澈而坚定,仿佛早已料到这一刻。
贺时年缓缓吐出一口气,声音低沉却毫无迟疑:“好。督办函,今晚八点前,我会让钟毅送到你办公室。另外,通知刑侦支队,成立专案组,组长由你亲自兼任。人员名单报我审阅,但有两个人,必须进组——一个是当年参与现场勘查的退休老法医周维民,另一个……是市局技侦科刚调来的新人,叫林骁。”
“林骁?”关小山明显一怔,“就是那个去年破获‘南岭系列盗掘古墓案’的林骁?可他不是技术岗出身吗?”
“他父亲,”贺时年声音微冷,“是1993年马坡县殡仪馆火化工,林守正。”
电话那头陷入短暂寂静。
雨声似乎更大了。
“明白了。”关小山终于开口,语气已全然不同,“我会安排周老和林骁,明天一早就去青石岗。另外……贺州长,有件事我本不该问,但既然走到这一步,我想确认一下。”
“你说。”
“当年那场大火,烧毁了腾盛化工厂前身——马坡县农药厂全部账册和人事档案。”关小山语速极快,“但您知道吗?农药厂最后一任厂长,在火灾前三天,曾向县纪委递交过一封实名举报信,内容直指郎国栋当年收受腾盛集团‘干股’分红。信交出去第二天,他就突发脑溢血,送医途中死亡。尸检报告称‘死因明确,无需解剖’。”
贺时年目光骤然锐利如电。
“那封举报信,现在在哪?”
“在郎国栋秘书赵永年的保险柜里。”关小山声音沉得像浸了水的铁,“赵永年有个习惯,每年清明,都会独自去青石岗扫墓。扫的,是林守正的墓。”
贺时年缓缓起身,走到窗边。
楼下玉兰树正逢花期,洁白硕大的花朵缀满枝头,在风里轻轻摇曳,香气清冽,却掩不住底下泥土深处隐隐翻涌的腥气。
他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忽然道:“关局,你信命吗?”
电话那头沉默数秒,才传来一声极轻的笑:“贺州长,我只信证据链。”
“好。”贺时年嘴角微扬,眼底却无半分温度,“那就让我们,亲手把三十年前埋进土里的命,一寸寸挖出来。”
挂断电话,他转身,发现楚星瑶已默默将那枚黄铜怀表重新装回布袋,正用一方素净的蓝布仔细包好。
“你要去趟青石岗?”她问。
贺时年点头:“下午就走。”
“我和你一起去。”她语气平静,不容置疑。
“那里不安全。”
“可那里有你母亲的坟。”楚星瑶抬眸直视他,“而我是你妻子。贺时年,有些路,不必你一个人走到底。”
贺时年喉头微动,最终只点了点头。
他忽然想起母亲电话里说的最后一句话——“阿年,妈对不起你。可有些错,妈宁愿自己背一辈子,也不想让你背一天。”
原来所谓母爱,并非一味温柔托举。它有时是决绝的推离,是烈火焚身的断腕,是明知前方是万丈深渊,仍选择亲手斩断脐带,只为让孩子飞得更远、更硬、更无所畏惧。
中午十一点四十七分,贺时年接到州委办公厅来电:吴蕴秋紧急召开常委会扩大会议,议题之一,正是“关于加快推进马坡县棚户区改造工作的若干意见(草案)”。
而就在两小时前,马坡县县委办已悄然印发一份内部通报:《关于对腾盛化工有限公司环保整改工作予以通报表扬的通知》,落款日期,赫然是昨日。
贺时年站在落地窗前,看着手中那份薄薄的红头文件,指尖划过“通报表扬”四个加粗黑体字,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风起于青萍之末,浪成于微澜之间。
他拿起外套,转身对楚星瑶道:“走吧。我们先去青石岗。顺路,把这份表扬通知,烧给‘沈砚秋’同志看看。”
楚星瑶没说话,只是从包里取出一只小巧的钛合金打火机,咔哒一声,幽蓝火苗腾起,映亮她眼底一簇沉静而炽烈的光。
电梯下行,数字一格格跳动。
贺时年忽然想起二十年前那个雪夜,自己背着发烧的母亲徒步三十里山路求医,跌进冰窟窿时,怀里还紧紧护着母亲塞给他的一包药。药包外皮上,用炭笔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阿年,活着,比什么都强。”
那时他不懂。
如今他懂了。
活着,不是苟且偷生。
是把刀磨得够快,把弓拉得够满,把每一步都踏在对方最意想不到的命门之上。
然后,在所有人都以为大局已定时,轻轻一推。
推倒那座看似坚不可摧的纸糊高塔。
电梯门无声滑开。
门外春光正好,风里浮动着玉兰与新泥的气息。
贺时年牵起楚星瑶的手,大步走了出去。
他没回头。
身后,是整座城市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琉璃穹顶。
而前方,是青石岗上一座荒草蔓生的孤坟。
以及,三十年来,从未真正熄灭的——那一星未冷的火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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