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身形剧震,唇角溢出一线血丝,却仰起头,任血珠滚落颈间,融进金链光影里。
“阿菱!”周时阅扑上前,却被金链灼得手腕焦黑——那链子认主,凡非她血脉者,触之即焚。
“别碰。”她喘息着,金链映得她眼瞳如熔金,“链成七息,七息内……谁碰我,谁死。”
殷长行闭目长叹,袖中掐诀,十二道镇魂钉打入地面,钉尖嗡鸣不止。殷云庭飞速结印,将周时阅往后一拽:“王爷!她现在是符胆,不是人!”
话音未落,陆昭菱突然呛咳起来。血沫溅在金链上,竟蒸腾成雾,雾中浮出无数残影:有披甲将士跪地嘶吼,有妇孺抱尸恸哭,有白发老者捧土埋骨……全是墓道尽头那些裹尸布条下的面孔。
“云北三十一年,北狄破关。”陆一围失声惊呼,“我祖父说过!那年阴山脚下,守军八千,尽数殉国!朝廷讳言,只称‘疫病暴毙’,尸身裹粗麻入葬,因恐染疫,未设碑,未立冢……”
陆昭菱咳得更凶,金链随她呼吸明灭。雾中残影渐聚,竟在洞顶投下巨大虚影——一具青铜巨棺悬浮半空,棺盖缝隙渗出墨色尸气,正与她金链缠绞。
“棺里不是尸。”她声音破碎,却字字如钉,“是怨气养的……活煞。”
周时阅猛然抬头。那巨棺虚影棺盖缝隙里,赫然嵌着半张人脸——青灰扭曲,双目空洞,嘴角却向上咧开,露出森白牙龈。那脸,竟与殷云庭有三分相似!
殷云庭如遭雷击,踉跄后退撞上石壁:“……我祖……”
“殷家先祖,镇阴山守将。”陆昭菱咳出一口血,金链骤然收紧,她额角青筋暴起,“当年他率残部困守此地,以血为引,炼八千忠魂为煞,封住北狄邪术。可他没想到……封印百年,煞气反噬,吞了他自己。”
洞内死寂。火折子噼啪炸响,像枯骨断裂。
盛三娘子抖如筛糠:“所以那些裹尸布……不是鬼,是煞奴?”
“是守墓人。”陆昭菱喘息着,金链映照下,她瞳孔深处浮起暗红纹路,“他们不是死,是在等……等一个能解开锁链的人。”
她目光扫过周时阅,又掠过殷长行、殷云庭,最后停在自己染血的指尖:“锁链有三重。第一重,需玄门至亲血祭;第二重,需帝王紫气镇压;第三重……”她忽然看向周时阅,金链光芒映得她笑容凄艳,“需王爷的命格——您八字带‘九曜破军’,天生克煞,可若强行解链,您魂魄会碎成九片,每一片都困在这阴山,永世为镇煞桩。”
周时阅怔住。火光在他眼底烧成两簇幽蓝。
“所以您刚才说‘借功德’……”殷长行声音沙哑,“不是玩笑。”
“是实话。”陆昭菱抹去唇边血,金链光芒渐敛,她踉跄一步,却未倒下,“我早算过,王爷若愿借命格,阴山煞可解,云北百姓免遭十年大疫——可您若不愿,我另寻他法。”她抬眸,直视周时阅,“您选。”
山洞里,只剩火苗舔舐空气的细微嘶声。
周时阅忽然笑了。那笑极淡,却烫得惊人。他慢慢解下腰间玉珏——通体漆黑,唯有中央一点赤痕,形如坠星。
“阿菱,你可知我为何偏爱这枚珏?”
她摇头。
“因它本是阴山矿脉所出。”他指尖抚过赤痕,玉面竟浮起血丝般的纹路,“先帝曾言,此珏遇煞则燃,遇主则温。可十五年来,它从未暖过。”
陆昭菱瞳孔微缩。
周时阅将玉珏按在心口,赤痕骤然炽亮,如活物搏动:“今日,它终于烫了。”
他抬步向前,无视灼肤金链,直直走向她。金链感应到什么,竟在距他三寸处自动分开,如朝圣般向两侧弯折。他伸手,指尖停在她染血的唇边半寸,声音沉如地脉奔涌:
“本王的命格,生来便是为你所用。你画你的符,我守我的人——何须‘借’?”
陆昭菱浑身一颤,金链轰然崩散成万千金尘,尽数涌入她眉心。她眼前发黑,却死死抓住他衣袖,指尖用力到泛白:“周时阅……你若骗我……”
“本王若骗你,”他俯身,额头抵住她额角,滚烫,“天诛地灭,万劫不复。”
她终于松了手。
身体软倒瞬间,周时阅将她牢牢接住。她轻得像一片雪,后背伤口血已浸透里衣,在他臂弯里洇开大片暗红。他听见她微弱声音贴着耳畔:“……下次……别让青木给你符……我自己画的……比他画的好看……”
周时阅喉头哽住,只将她抱得更紧,转身大步走向洞深处。火光拉长两人身影,投在岩壁上,竟如一对交颈凤凰。
殷长行望着那背影,缓缓摘下眼镜,用袖口擦了擦镜片:“云庭,备三碗醒神汤。再把青木青林叫来——王妃醒了,第一件事必是骂他们擅作主张给王爷符。”
殷云庭点头,却忽然盯着洞顶巨棺虚影:“师父……那棺盖缝隙里的人脸……”
“是你曾祖。”殷长行声音疲惫,“也是当年第一个自愿入煞为桩的守将。他留了一道残念,专等今日。”
火光摇曳中,虚影人脸嘴角咧得更开,空洞眼窝深处,一点幽光悄然亮起。
盛三娘子抹着眼泪凑过来:“门主,那现在……”
殷长行望向周时阅消失的洞穴深处,镜片重新戴上,折射出冷冽微光:“现在?等王妃醒来,教王爷怎么画符——真正的,不借命格的符。”
山风忽从洞口灌入,卷起满地朱砂碎屑,如血雾弥漫。远处,似有八千铁甲齐鸣,踏碎阴山寒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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