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松开手,从盛三娘子手中取过一支新制的狼毫,蘸了点自己指尖渗出的血,在周时阅掌心那道绿痕上快速画了个符。朱砂色的符纹与草汁绿交融,竟泛起微光,如同星屑坠入春水。
“这是‘同命契’的雏形。”她声音缓下来,却更沉,“我画一半,你得自己补另一半。从现在起,你痛,我知;我伤,你感。再敢瞒我一次,我就把这契纹改成‘逐夫令’,把你逐出王府门,逐出尊一观,逐出我陆昭菱这辈子的命格里——听见没?”
周时阅胸口闷得发胀,眼眶发热,却用力点头:“听见了。”
陆昭菱这才哼了一声,转身走向殷长行:“师父,您当年封镜时,可曾留下‘镜匣图谱’?”
殷长行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方素绢,展开,上面密密麻麻绘着九十九个卦位,每个卦位旁皆标注着星象、时辰、方位,最中央却是一片空白,只题着两行小字:“镜在人心,匣在命途。非至亲者不可启,非至诚者不可承。”
陆昭菱指尖抚过那片空白,忽然笑了:“果然。师父您一直没告诉任何人,这‘镜匣’真正的钥匙,从来不是法力,是‘愿力’。”
她猛地转身,目光如电扫过殷云庭:“云庭,把你的朱砂给我。”
殷云庭忙不迭递上。
陆昭菱却不接,只抬手,隔空一摄——殷云庭腰间锦囊豁然绽开,朱砂粉簌簌飞出,在半空凝成一条赤红细流,绕着她指尖旋转。她另一手并指如剑,凌空疾书,朱砂在虚空中勾勒出一道道繁复符纹,竟与素绢上卦位严丝合缝!
“昭菱!”殷长行失声,“你疯了?此契需以心魂为引,你刚破过‘断情关’,经不起耗损!”
“破关是为了斩妄念,不是斩真心。”陆昭菱头也不回,朱砂符纹已连成一线,直贯素绢中央空白处,“师父,您教我的第一课是什么?”
“……心正则符正。”
“那我现在心正不正?”
殷长行闭了闭眼,终是长叹:“正。”
话音未落,素绢中央骤然迸发刺目银光!那光芒不灼人,却让所有人眼前一花,再睁眼时,只见素绢上空白处已浮现出一行血字——并非墨迹,而是由无数细小金点组成,缓缓流动,宛如活物:
【愿为君折寿十年,换君无病无灾。】
字迹未成,殷云庭突然惨叫一声,捂住左耳跪倒在地。他耳中竟渗出血丝,顺着手腕蜿蜒而下,在地上聚成小小一洼。
陆昭菱收手,朱砂散尽。她快步上前,抓起殷云庭手腕,指尖按在他耳后一处隐秘穴位上,渡入一股温和灵力。殷云庭喘息渐平,惊魂未定:“大、大师姐……我耳朵怎么……”
“你方才听了不该听的话。”陆昭菱淡淡道,“镜匣认主,需三人同心。你替我传声,自然要分担愿力反噬。”
殷云庭愣住:“传声?”
“你刚才跟周时阅斗嘴时说的每一句,我都听见了。”陆昭菱瞥了眼周时阅,“比如‘让他一个人吸引火力’,比如‘最好只生他一个人的气’……这些话,镜匣全记下了。”
殷云庭面如死灰。
周时阅却忽然笑了,笑得肩膀直抖,笑声在寂静的山道上撞出回响。他走到殷云庭身边,用力拍了拍他肩:“听见没?大师姐说,你骂我越狠,她越信你是真心帮我。”
殷云庭:“……”
陆昭菱斜睨他一眼,忽然抬脚,靴尖精准踢在他小腿肚上。周时阅哎哟一声,却没躲,反而顺势单膝点地,仰头看她:“王妃,我手还绿着。”
陆昭菱低头,盯着他那只泛着诡异绿光的手,又看看自己指尖残留的朱砂血痕,忽然弯腰,从袖中抽出一方素帕——帕角绣着半枝墨梅,正是去年冬至她亲手绣的。她拧开随身水囊,将帕子浸湿,仔细擦去他掌心草汁,又蘸水,一点一点,洗掉他指缝里残留的灰黑污渍。
动作很慢,很轻。
周时阅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轻了,只看着她垂落的睫毛,在火光映照下投下一小片颤动的影。
“以后再敢乱碰脏东西,”她声音很低,像怕惊扰什么,“我就用这个帕子,把你的手捆在床头。”
周时阅喉结滚了滚,声音发哑:“……那得先把我抬进屋。”
陆昭菱抬眸,终于笑了。不是刀锋,不是霜刃,是初春解冻的溪水,清亮,微暖,底下藏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行啊。”她将湿帕子随手塞进他手里,“那你现在,自己擦干净。”
周时阅低头,看着手中那方尚带体温的素帕,帕角墨梅洇开一小片水痕,像一朵将绽未绽的花。
他忽然想起昨夜昏迷前,模模糊糊梦见陆昭菱站在悬崖边,风吹得她裙裾翻飞,她回头对他笑,说:“时阅,别怕黑,我替你点灯。”
原来不是梦。
是镜魄,提前把他心底最深的念想,照了出来。
远处,火光渐熄,黑烟散作薄雾,山风卷着青草与焦木的气息拂过众人面颊。殷长行望着那对依偎的身影,悄悄将素绢收入怀中,指尖摩挲过那行新生的血字——愿为君折寿十年,换君无病无灾。
十年太短。
可若这十年里,能护他眉目舒展,能见她笑靥如初,能听他们斗嘴拌嘴到白发苍苍……
值了。
他转身,朝盛三娘子颔首:“三娘,把备用的符纸、朱砂、净水,全给云庭。今夜,他替王妃画‘固魂引’,一道不够,画十道。”
盛三娘子笑意盈盈:“遵命,师父。”
殷云庭揉着发痛的耳朵,欲哭无泪:“师父……我耳朵还在流血……”
“流血才好。”殷长行拍了拍他肩,声音慈祥得令人毛骨悚然,“血热,画出来的符才够劲。”
周时阅握着那方湿帕,忽然开口:“陆小二。”
陆昭菱正俯身检查他肩头那道鬼爪印,闻言抬眼:“嗯?”
“下次我若又犯浑,”他顿了顿,声音很轻,却像钉进地里的楔子,“你直接剁了我手,别惯着。”
陆昭菱盯着他看了三息,忽然伸手,将他额前一缕汗湿的碎发拨开,指尖停在他眉骨上,轻轻一按。
“好。”她答应得干脆,眼尾却弯起,“不过得等我先把你这只手洗干净——再好好教你怎么,用它来抱我。”
山风忽起,卷走最后一丝腥气。
火光彻底熄灭处,一株枯草根部,悄然钻出两点嫩芽,在残烬余温里,怯生生舒展着两片新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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