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三娘子站在那一片火海里。
她现在顾不上解释。
她也不是不害怕,不是想要靠自己对付这么多的鬼东西。
她只是,在这里感觉到了当年烧她的一点气息。
也就是这种火烟里有一丝勾动了她久违记忆的气味。
她想要好好闻闻,确定这一点。
“殷公子,现在怎么办?”青木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三娘子不会有事。”
殷云庭解释了这么一句,再怎么说,三娘子也是个很厉害的大鬼修,就算是没办法应付这么多的鬼东西,那也能够全身而退。
而他自......
陆昭菱没说话。
她只是把目光从殷云庭脸上移开,又从殷长行脸上掠过,最后,像一柄出鞘的霜刃,稳稳钉在周时阅脸上。
周时阅喉结动了动,那只刚被药草搓得泛着淡绿的手下意识往身后藏了藏,可藏到一半又顿住——这动作太怂,不像他。
他硬着头皮往前半步,想把刚才那两步后退的痕迹抹平,可腿刚抬起来,就听见陆昭菱轻笑了一声。
不是那种温软的、带点调侃的笑,是刀锋刮过青砖的冷响,短促,利落,还带着点尘土味儿。
“哟,”她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像裹了山风,“王爷这手,搓得还挺上心。”
殷云庭立刻缩得更矮了,几乎要贴上殷长行后背。殷长行垂眸,不动如山,袖口却极轻微地抖了一下——他早年教陆昭菱画符时,小姑娘画歪一道朱砂线,他就是这么抖袖子的。
盛三娘子站在陆昭菱身侧半步之后,手里攥着一把未拆封的符纸,指尖泛白,眼神却亮得惊人,像盯着猎物的猫。她没看周时阅,只盯着殷云庭,嘴角微微往上扯:“云庭师弟,你方才说‘大师姐肯定会在山脚下等着’,这话,我记住了。”
殷云庭一个激灵,差点当场跪下:“三、三娘子……”
“别急。”盛三娘子忽然抬手,将那叠符纸往空中一抛,纸页哗啦散开,竟似被无形之风托着,悬浮不坠,“等会儿再算账。”
陆昭菱这才把目光从周时阅脸上挪开,转向他身后那片火光冲天的方向。火势已弱,黑烟却仍如墨龙盘踞,浓稠得化不开。她鼻翼微翕,眉头倏然一蹙:“尸油混着阴槐灰,再加七种腐草汁腌了七日——谁干的?”
没人应声。
周时阅却突然开口:“我烧的。”
陆昭菱眼皮都没掀:“烧得不错。火候够猛,可惜没留活口问话。”
“活口?”周时阅顿了顿,忽然抬手,从自己左肩内侧撕下一片衣料——那布料边缘焦黑卷曲,底下赫然是一道暗红掌印,纹路扭曲,隐隐透出鬼爪轮廓,“他们追我的时候,这个‘活口’,已经提前按在我身上了。”
陆昭菱瞳孔一缩。
她一步上前,手指如电扣住周时阅手腕,指尖沿着那掌印边缘一寸寸按压。周时阅没躲,甚至将手臂抬得更高了些,好让她看得清楚。他肩头衣料裂开更多,露出底下皮肤——那红痕之下,竟有金丝般的细纹在暗处游走,如同活物,在他血脉里缓慢爬行。
殷长行终于动了。他往前半步,声音沉得像压着整座阴山:“昭菱,他回来时便有此兆,只是当时火光太烈,我们没来得及细察。”
陆昭菱没看他,只盯着那金丝:“师父,您当年替我封住‘照影镜’最后一道裂隙时,用的可是‘九转回阳引’?”
殷长行颔首。
“那您还记得,引子入体第三日,我腕间浮现的,是不是也是这样几道金线?”
殷长行喉结滚动:“……记得。”
四周霎时静得能听见火星噼啪爆裂的余响。
殷云庭脸色煞白,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敢出声。他忽然想起周时阅昏迷前最后一句呓语——不是喊疼,不是叫人,而是反反复复念着三个字:“照影镜……照影镜……”
原来不是胡话。
陆昭菱松开周时阅手腕,却没退开,反而抬手,用拇指指腹在他掌心轻轻一抹。她指尖沾了点淡绿色草汁,顺势在他掌纹最深那道沟壑里划了一道。周时阅只觉掌心一凉,那点绿意竟如活水般渗入皮肉,顺着脉络向上蔓延,所过之处,皮肤下那几道游走的金丝猛地一顿,仿佛被什么钉住了。
“别动。”陆昭菱声音很轻,却让周时阅浑身绷紧,“你体内的东西,不是鬼气,是‘镜魄’。”
“镜魄?”殷云庭失声。
“照影镜碎了。”陆昭菱终于转身,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盛三娘子脸上,“三娘,把‘守心匣’给我。”
盛三娘子立刻解下腰间一只乌木小匣,双手奉上。匣盖掀开,里面没有符咒,没有法器,只有一团凝而不散的、银灰色的雾——雾中浮沉着无数细小碎片,每一片都映着不同人的脸:有殷长行年轻时的模样,有殷云庭扎着双髻练剑的侧影,有周时阅穿着皇子常服在宫墙下仰头望月的剪影……甚至还有陆昭菱自己,十六岁初入尊一观时,正蹲在溪边洗笔,发尾滴着水珠。
“这是‘照影镜’残魄。”陆昭菱指尖点向雾中一块稍大的碎片,“它本该随镜身一同消散,却被人用‘逆命引’强行抽离,封进活人体内。而承载它的容器……”她目光重新落回周时阅脸上,“恰好是你。”
周时阅喉咙发紧:“所以那场昏迷……”
“不是病,是‘认主’。”陆昭菱直视着他,“镜魄择人,从不选修为最高的,只挑心里装着最多‘执念’的。你那时满脑子想的,是不是我若死在阴山,你要怎么把这座山劈成两半?”
周时阅哑然。
他确实想过。不止一次。在火光映着那些腐烂供品的脸时,在他攥紧布条狂奔时,在他看见殷长行和殷云庭布阵的手在抖时——他想的从来不是退路,而是如果陆昭菱真在这里丢了命,他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陆昭菱忽然抬手,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不重,但脆响。
“疼吗?”她问。
周时阅捂着后脑,怔怔点头。
“疼就对了。”她冷笑,“疼说明你还活着,还知道怕,还没被那点破镜子蛊惑得连自己是谁都忘了。你当自己是铜浇铁铸的?以为扛着镜魄就能刀枪不入?你知不知道刚才那把火,烧掉的不只是鬼,还有你自己的寿数?你每多拖一秒,那金丝就往心口多钻一分!”
周时阅张了张嘴,想辩解,可看着陆昭菱眼底赤红血丝,那点倔强忽然泄了气。他低头,盯着自己那只泛绿的手,声音低得像耳语:“……我想护住你。”
“护住我?”陆昭菱嗤笑一声,却忽然踮起脚尖,伸手捏住他下巴,强迫他抬头直视自己,“周时阅,你听好了——我要的不是你拿命去堵窟窿,是咱俩一起把窟窿补上。你单打独斗,就算把阴山烧成琉璃瓦,我也照样踹你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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