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送成功。他合上手机,把烟盒揣回兜里,转身往回走。路过家属院门口的小卖部时,他买了两根冰棍,一根红豆沙,一根奶油味。付钱时老板娘随口问:“李肆啊,听说你爸今儿去听啥记忆讲座了?咋样,管用不?”
叶晨撕开红豆沙的包装纸,咬了一口,甜腻的豆沙在舌尖化开,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味——大概是冰棍棍儿太旧,沾了点铁锈。他含糊答:“管用,特别管用。”
老板娘乐了:“哟,那你爸是不是打算给你报班啊?”
叶晨舔了舔嘴角的红豆沙,抬眼望向远处。程苗苗正骑着辆粉色凤凰牌自行车,后座上载着胡秋敏,两人头发被晚风扬起,笑声像一串清脆的铃铛,叮叮当当地撞进七月末的黄昏里。程苗苗的校服裙摆飘起来,露出一小截晒得微黑的小腿,胡秋敏伸手去抓,没抓住,自己先笑得歪倒在后座上。
“报啊。”叶晨把最后一口冰棍含在嘴里,含混地说,“不过不是给我报,是给我爸报。他脑子比我还需要重启。”
老板娘一愣,随即爆笑:“哎哟喂,你这孩子!跟你爸一样蔫坏!”
叶晨没笑,他只是把冰棍棍儿仔细扔进旁边的垃圾桶,转身朝家的方向走去。晚风拂过他额前碎发,露出一双极沉静的眼睛。那眼睛里没有嘲讽,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澄澈——就像他昨夜煎牛排时,看着锅里油脂沸腾、肉汁渗出、焦壳成形的每一秒。
他知道,这场讲座不会结束。明天,后天,下周,下个月,会有更多“江达骋”踩着绿皮火车或长途大巴,带着丝绒盒子和悲悯腔调,涌入林七油田每一个家属院的窗台下。他们会把焦虑熬成浓汤,把恐惧炒成小菜,再撒一把“别人家孩子”的盐粒,端上每个父母的餐桌。
而他,叶晨,只是恰好记得那碗汤的配方,知道哪一味料是毒,哪一味才是解药。
他推开家门时,李大海正坐在沙发上看报纸,牛玲玲在厨房切西瓜。电视开着,播着《新闻联播》结尾曲。听见动静,李大海头也不抬,只把报纸翻过一页,嗓音低沉:“回来了?”
“嗯。”
“讲座讲得挺好。”
“挺好。”
李大海终于放下报纸,目光投过来,那眼神不像看儿子,倒像在验收一件刚入库的设备:“江博士说,记忆是肌肉,越练越强。”
叶晨从冰箱里拿出一罐橘子汽水,拉开拉环,“嗤”一声轻响,气泡争先恐后往上涌。“爸,”他仰头灌了一大口,冰凉的甜涩液体滑过喉咙,“您记不记得,去年冬天,您带我去修暖气管?”
李大海一怔,下意识摸了摸自己右手小指——那里有一道浅浅的旧疤,是焊枪烫的。
“那天您教我,怎么用扳手卡住螺母,怎么判断铜管接口有没有渗漏,怎么听蒸汽管道里水流的声音。”叶晨把汽水罐放在茶几上,气泡还在缓慢上升,“您没给我讲任何理论,就让我蹲在那儿,看,摸,听,试。三天,我学会了。”
李大海没说话,只是盯着那罐汽水上凝结的水珠,一滴,两滴,顺着罐壁滑落。
“记忆不是肌肉,爸。”叶晨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它是火。得有柴,有风,有引信。光靠‘练’,只会把火练成一堆灰。”
窗外,最后一缕夕照终于沉入楼群之后。家属院的路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里,一只迷路的飞蛾扑向灯罩,翅膀在光影中急速震颤,发出细不可闻的嗡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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