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看贾宝山这个家伙平日里跟个二流子似的，可他却并不招人讨厌，而且在孩子中的人缘极好。哪怕比叶晨、程苗苗他们大上许多，却都处得跟哥们儿似的。
最重要的是这个家伙非常贪玩，遇到感兴趣的事情，那叫...
叶晨坐在礼堂最后一排靠墙的塑料凳上，膝盖上摊着一本硬壳笔记本，笔尖悬在纸页上方，迟迟没有落下。他没记——不是不想记，而是根本不用记。江达骋讲的那些东西，他闭着眼都能复述出来：什么“右脑开发黄金七十二小时”，什么“记忆宫殿三步构建法”，什么“图像联想法配合呼吸节奏”，全是后世被无数教育机构拆解、包装、再售卖的二手货，连PPT模板都透着一股子九十年代末盗版软件的像素感。
可台下家长们不这么想。程鹏飞就坐在第三排中间位置，左手捏着钢笔，右手扶了扶鼻梁上的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睁得溜圆，笔尖沙沙地划过纸面，写得比当年抄《毛选》还虔诚。他旁边坐着贾代玉，手里攥着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蓝布手帕，每听一句“孩子记忆力差，不是脑子笨，是方法错”，她就用力攥一下手帕，指节泛白，仿佛那块布就是她女儿程苗苗被耽误掉的三年光阴。
胡悦坐在斜对面，穿一件洗得发灰的的确良衬衫，袖口磨出了毛边。她没带本子，只把一只旧搪瓷缸子搁在腿上，盖子掀开，里面泡着两颗廉价冰糖——那是她给胡秋敏攒的“讲座能量补给”。她时不时抬眼看看讲台，又低头瞅瞅缸子里慢慢融化的糖块，眼神里没有狂热，只有一种近乎悲壮的专注：只要能让孩子多记一个单词，多背一句古诗，她愿意把这辈子攒下的所有糖块都化进这缸水里。
叶晨悄悄偏过头，目光扫过前几排。牛玲玲没来，李大海倒是来了，西装领带一丝不苟，坐姿挺直如标枪，下巴微扬，像是在参加油田党委扩大会。可叶晨太熟悉他爸了——他左手小指无意识地叩着膝盖，节奏和江达骋讲话的停顿完全对不上；右手搭在椅背上，食指轻轻刮着西裤缝线，刮了三下，又停住，再刮四下……这是他爸心不在焉时最典型的肢体语言。果然，当江博士激情澎湃地喊出“现场抽取十位幸运家长，免费领取价值八百八十八元的《超级记忆金钥匙》套装”时，李大海眼皮都没抬，只把刚拧开的保温杯盖子往桌上一顿，发出“咔哒”一声轻响，震得前排程鹏飞手里的钢笔差点甩出去。
抽奖环节开始了。主持人拿着一摞写满名字的卡片，晃得哗啦作响，随机抽出一张，念道：“程——鹏——飞！”
全场哗然。程鹏飞猛地抬头，眼镜滑到鼻尖，慌忙扶正，脸一下子涨得通红，手忙脚乱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擦汗，结果掏错了，掏出半截皱巴巴的早餐油条纸。他窘迫地团吧团吧塞回去，又赶紧站起来，腰弯得像虾米，连声说“谢谢谢谢”，声音抖得像收音机接触不良。
江博士笑容灿烂，亲自递过一个墨绿色丝绒盒子，盒盖掀开，里面静静躺着一套东西：一本烫金封面的《记忆金钥匙》，一支“脑波共振”签字笔，一瓶“海马体激活液”（玻璃瓶身印着模糊不清的鲸鱼图案），还有一张薄薄的“终身学习会员卡”，卡面印着一行小字：“持卡人可享全国分校免费复训”。
程鹏飞双手捧着盒子，指尖微微发颤。他转身朝后排望了一眼，视线精准地落在叶晨身上，嘴唇动了动，没出声，但那意思明明白白：你看，这就是科学！这就是出路！你妈天天夸你懂事，可懂事儿能当饭吃？能帮你记住英语单词？能让你数学考满分？
叶晨没回避他的目光，只是冲他轻轻点了下头，嘴角甚至带了点笑。那笑很淡，却像一把薄刃，无声无息地切开了程鹏飞心里刚刚燃起的那簇火苗——程鹏飞突然觉得手里的盒子有点烫。
抽奖继续。第二位是胡悦。她没程鹏飞那么激动，接过盒子时只说了句“谢谢老师”，声音平平的，却让前排几个家长侧目——这女人怎么不高兴？八百八十八啊！够买两袋面粉、三双球鞋、半学期辅导资料了！
胡悦把盒子抱在怀里，像抱着一块刚出炉的砖头。她没看内容，只低头盯着盒盖上那行烫金小字，看了足足十秒，才缓缓合上盖子。叶晨看见她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盒角，那里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划痕，像是被谁用指甲狠狠抠过。
第十位抽中的是个穿工装裤的男家长，他倒是个实在人，当场打开盒子，拿起那支“脑波共振笔”，对着日光灯照了照，又拔开笔帽闻了闻，皱着眉问：“老师，这墨水味儿……咋跟咱厂里刷标语的油漆差不多？”全场哄笑，江博士脸色微僵，赶紧示意助理递上一杯温水，“王老师”连声说“稍安勿躁，稍安勿躁”，然后话锋一转，开始讲“产品使用必须配合配套课程，单用效果有限”，语速快得像机关枪扫射。
讲座尾声，江博士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悲天悯人的哽咽：“各位家长！孩子不是流水线上的零件，他们是一颗颗等待被点燃的星辰！今天，您花的不是八百八十八，是给孩子买一个可能性！买一个不被时代抛弃的资格！买一个——您老了以后，能挺直腰杆说‘我供出来的孩子，比别人强’的底气！”
掌声雷动。程鹏飞第一个站起来，用力拍手，手掌拍得通红。贾代玉也跟着站起来，一边拍一边抹眼角。胡悦没动，她只是把那个墨绿色盒子轻轻放在膝头，手指按在盒盖中央，指腹下传来一丝细微的、塑料与金属接缝处的咯吱声。
散场时人流汹涌。叶晨没急着走，他靠在墙边，看着程鹏飞被几个家长簇拥着围住，有人问“程医生，您家苗苗报不报名”，有人递名片“老程，我们单位新开了个记忆训练班，师资力量绝对过硬”，还有人直接伸手拍他肩膀：“老程，下个月开课，咱俩孩子一个班啊！”程鹏飞脸上堆着笑，连连点头，可那笑容绷得太紧，眼角的皱纹都僵住了。
胡悦独自穿过人群，走得很快，背影单薄得像一张被风刮起的纸。她没回头看儿子，也没碰那个盒子，只是把它紧紧夹在腋下，另一只手攥着搪瓷缸子，缸子里的冰糖早已化尽，只剩一汪清亮的甜水，在她颠簸的步子里轻轻晃荡。
叶晨等人都走空了，才慢悠悠踱出礼堂。夕阳斜斜地切过操场边缘的杨树，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没回家，拐进了家属院后门那条废弃的煤渣小路。这里堆着几辆蒙尘的旧自行车，墙皮剥落，露出底下灰黄的砖胎。他靠着斑驳的砖墙站定，从裤兜里摸出一包烟——不是他抽的，是上周帮周师傅送外卖时，对方硬塞给他的“提神专用”，说是“厨房油烟大，不点根烟压不住”。
他没点，只是把烟盒在掌心轻轻拍了两下，盒面印着褪色的“红梅”二字。然后他掏出手机——一部黑色翻盖摩托罗拉V3，屏幕幽幽亮着，信号格满格。他拇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发了一条短信，收件人是李大海：
【爸，江达骋，粤A牌照，车号粤B678KX，常驻广州天河某出租屋，身份证挂失过三次，名下有两家已被吊销执照的“教育咨询公司”。他卖的“海马体激活液”，成分表查得到，主要原料是蜂蜜、食用色素和微量咖啡因。您要是真想学，我这儿有全套备案资料和司法鉴定报告，今晚八点，书房见。】
广告位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