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晨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语气里那种懒洋洋的东西却已经收了大半,换成了某种更明确的、不掺杂任何水分的认真:
“我想干什么其实很简单,我要你离我的圈子远一点。程芽芽、程苗苗、胡秋敏,还有我身边其...
程苗苗手一抖,叉子差点脱手飞出去。她咬着后槽牙又试了一次,这次加了力,刀刃终于陷进肉里——却不是切开,而是硬生生“撬”起一块边缘焦脆、中间发柴的肉片。她把那块牛排送进嘴里,牙齿刚一碰上,一股难以言喻的干涩感便顺着舌根直冲喉咙,像在嚼一块被太阳晒透三天的旧皮带。
她没敢嚼第二下,迅速吞咽下去,结果那团东西卡在食道 halfway,不上不下,噎得她眼睛发酸,额角沁出细汗。胡秋敏见状赶紧递过柠檬水,程苗苗仰头猛灌半杯,冰凉的液体滑下去,才勉强把那团东西冲进胃里。
“……这什么玩意儿?”她压低声音,嗓子眼还泛着苦味。
胡秋敏已经切下小块,试探性地咬了一口,腮帮子立刻绷紧,咀嚼动作僵了三秒,然后慢慢放下刀叉,用纸巾擦了擦嘴角,语气异常平静:“苗苗,四哥说对了。”
程苗苗不死心,又夹起一块边角较嫩的位置,蘸了点酱汁再送入口中——黑椒酱是浓稠的褐色糊状物,甜腻中带着一股焦糖烧糊的糊味,混着牛排本身的木质纤维感,一口下去,仿佛同时嚼着锅底焦渣和树皮屑。她喉结上下滚动两次,终于没忍住,“噗”地一声把嘴里的东西全吐进餐巾纸里,脸涨得通红。
隔壁桌那个用筷子的男人听见动静,转过头来,咧嘴一笑:“头回吃?别急,多嚼几口就顺了。”他说话时嘴角还沾着一点酱汁,手指上油光锃亮,“我吃了三次,现在能嚼十分钟不带停的——锻炼咬肌,值!”
程苗苗气得指尖发白,盯着盘子里那块牛排,它安静地躺在那里,像一具被风干的史前遗骸,灰暗、坚硬、毫无生气。她忽然想起叶晨昨天靠在沙发背上那副懒洋洋的样子,想起他说“你这算盘珠子都崩到我脸上了”,想起他擦汗时手臂上绷起的线条,想起他书桌上密密麻麻的批注……她猛地抓起手机,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却迟迟按不下去。
不是不想打,是怕一接通,自己刚咽下的那团东西又会从喉咙里顶上来,变成一句哽咽,或者更糟——变成一句“对不起”。
胡秋敏默默把叉子放下,伸手捏了捏程苗苗的手背:“要不……咱走?”
程苗苗没说话,只把菜单翻过来,背面朝上,用圆珠笔在空白处狠狠划了一道横线,又在下面写:“李肆,你赢了。”写完,她把笔一扔,抄起包站起身,膝盖撞在桌腿上也不喊疼,声音闷闷的:“走!回家!”
两人走出牛排馆,外面阳光刺眼。乐队还在吹奏一支跑调的《茉莉花》,鼓点乱得像心跳失常。程苗苗抬手遮了遮眼,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不是因为牛排,而是因为某种比牛排更难消化的东西——她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原来并不真正了解叶晨。从前只当他是个爱笑、嘴贫、总替她收拾烂摊子的邻家哥哥;可那天在更衣室里,他站在人群中央,面对镜头不慌不忙地说出那一整套关于自动化采油、远程监控、技术代际更迭的话时,他眼里闪过的光,不是少年意气,是沉下来的、带着分量的东西。
就像手术刀划开腹腔,露出里面真实而复杂的结构一样,叶晨身上某些被日常玩笑掩盖的部分,也在那场汇演之后,一层层剥开了。
回到家,程苗苗没进自己屋,径直推开父母卧室门。贾代玉正坐在床沿整理针线筐,见女儿一脸灰败地杵在门口,眼皮都没抬:“怎么?牛排没吃好?”
程苗苗张了张嘴,想说“妈,那牛排真不是人吃的”,可话到嘴边拐了个弯:“妈……李肆他……好像真的懂好多。”
贾代玉手上动作顿住,针尖悬在半空,银光一闪。她抬眼,目光锐利如锥:“哦?他跟你说什么了?”
程苗苗垂下眼,脚尖无意识蹭着地板:“他说……咱们油田迟早得靠电脑管井场,人不用再风吹日晒……还说国外早就在用自动控制系统,咱们差的不是力气,是脑子。”
贾代玉没接话,只把针往布包里一插,慢条斯理地叠好一块蓝布,放进针线筐最底层。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程苗苗心上:“你爸当年在钻井队,扛过八米长的钻杆,冻掉过两根脚趾头。他不是不想学新东西,是没机会学。可李大海不一样,他是调度中心出来的,英语读得懂进口设备说明书,图纸看得比谁都快。他为什么没去搞自动化?因为他得守着井场——那些老工人不会操作新机器,他就得站在旁边手把手教,教到他们能独立开机为止。”
程苗苗愣住了。她从来不知道这些。在她印象里,爸爸就是个天天穿工装裤、袖口磨得起毛、回家倒头就睡的普通采油工。
“你嫌油田土,嫌这儿闷,嫌将来没出路……”贾代玉终于抬眼,目光沉静,“可你知道吗?李肆他爸李大海,当年高考分数够上石油大学,可为了留在林七,主动填了定向生志愿,签了二十年服务协议。他这辈子,连一次探亲假都没休满过——因为每次轮休,井场上准出事,他得赶回去。”
程苗苗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
“你羡慕别人家孩子有出息,可你没看见人家背后熬了多少夜。你以为李肆那张嘴天生就会说漂亮话?他住院那半个月,你去看过他吗?你连他病房号都不知道,可他出院第二天,就蹲在井场外围,拿着本子记参数、画流程图,问遍了所有老师傅怎么判断抽油机异响。他肚子里那截肠子还没长好,就惦记着怎么让你们姐弟以后少受点罪。”
贾代玉说完,轻轻拍了拍床沿:“坐。”
程苗苗乖乖坐下,像个犯错的小学生。
“苗苗,妈不拦你往外走。你想考大学,想去大城市,想当医生、当老师、当科学家——妈都支持。可你得记住一件事:根扎得深,枝才能伸得远。你笑话李肆讲大道理,可你自己连‘林七一号’是哪年下水的都说不出。你连自己从哪儿来都不清楚,凭什么觉得自己能走得稳?”
窗外蝉鸣骤然拔高,热浪裹着尘土扑在玻璃上,嗡嗡作响。
程苗苗低头看着自己指甲缝里残留的一点黑椒酱渍,忽然觉得特别脏。她掏出纸巾用力擦,擦得指腹发红,却擦不掉那种羞耻感——原来她引以为傲的“清醒”,不过是浮在水面的一层油花;而叶晨沉默时的侧脸,早已沉到了水底,摸到了石头的纹路。
晚饭时,程鹏飞破天荒没看新闻联播,而是把一张泛黄的旧照片放在饭桌上。那是1978年林七一号平台竣工合影,照片边缘卷了毛,一群人穿着老式帆布工装,站在锈迹斑斑的钢铁基座上,背景是灰蓝色海天。李大海站在第二排最右边,二十出头,寸头,笑容爽朗,肩膀宽得能扛起整个平台。
“这是你李叔第一次出海。”程鹏飞指着照片,“那会儿他刚分到林七,连潜水服都不会穿,硬是跟着老师傅在码头泡了三个月,就为摸清海底管线走向。”
广告位置下